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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第1页）

我不想他竟这样快便打发了，捏着白子琪的奏疏呆住了。皇帝抬眸温然一笑：&ldo;呆着做什么？看下一封，看好了直说便是。&rdo;我这才回过神来，拿起下一封奏疏。我看的工夫，他又批了几封，随口交办了些事情。如此到了午时，他手中不停，口中不断，耳边还要听我奏事，一口气处理了二十几封奏疏。

临近午时，皇帝起身道：&ldo;今日到此为止，以后每日你巳时来，一月一日休沐。&rdo;

我起身行了一礼：&ldo;其实陛下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又何须微臣？&rdo;

皇帝捧着热茶，连直起腰来都嫌疲累：&ldo;从前朕连小书房的折子都看，如今这身子，已经处理不了这么多了。何况太医只准朕用半日来处理政务，若没有你和封大人，朕恐怕要疲于奔命了。&rdo;又向小简道，&ldo;传膳吧。&rdo;小简扶着他缓缓走出御书房。

我垂手恭立，目送他走入空旷高远的仪元殿。簇簇浓烈的阳光像蘸饱了藤黄的鞭子，狠命地抽打他臃肿而迟缓的身子。他咳了两声，按住右肋下，慢慢弯下了腰。停了一会儿，继续扶着小简向寝殿走去。我正要离开御书房，忽然听见一声短促而隐约的呻吟。他的脚步并未停下，反而加快。我疑心起来，那一声呻吟也许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因没用早膳，走出仪元殿时已是饥肠辘辘。绿萼从茶房里出来接我，忙不迭地问道：&ldo;陛下和姑娘说了这么久，究竟什么事？&rdo;

&ldo;让我帮他读两封奏疏罢了。&rdo;

&ldo;是大臣写的，还是百姓写的？&rdo;

&ldo;是大臣写的，不过都是些建议书，不着急办。长篇大论、诗云子曰的，陛下不耐烦看。&rdo;

绿萼笑道：&ldo;陛下怎么不选个朝臣来看？&rdo;

我淡淡道：&ldo;从集贤馆或者昭文馆寻一两个不是不可以，但这些人整日在朝中，难免没有私心，或泄露个一言半语，或有人故意亲附以窥伺上意，这就不好了。女官嘛，毕竟不能随意结交外臣。何况定乾宫这个地方，妃嫔公主也常来，外臣常在这里，也不方便。&rdo;

绿萼笑道：&ldo;奴婢懂了，因为姑娘在这里会常常见到大臣，所以陛下昨日命姑娘去谨身殿谢恩，先见一见面，对不对？&rdo;

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方觉周身舒泰。在青州的那些日子里，我虽然自在，但心中总有些不足，就仿佛那些在庭院中、梨树下判断的案件都不够大、不够惊险，又像永远吃着隔夜的米饭，味道并无异样却总嫌不新鲜。直到此时此刻，一颗心才像是熨平了一样舒展开来‐‐原来，御书房才是我一直恋恋不舍的地方。

我微微一笑：&ldo;大约是这样。但愿漱玉斋从此安定下来，再也不会有人受伤、死去……&rdo;

我和绿萼正要从定乾宫出去，忽听有人在身后道：&ldo;下官封若水拜见朱大人。&rdo;

我转身，但见封若水上着牙色窄袖对襟襦衫，自肩头到袖口，用杏黄色丝线绣着大小不一的ju花。日光下瞧着不甚真切，倒有彼岸花的飘逸冷峻。蟹青色齐胸襦裙绣了几朵天青色牡丹，缀满灰色碎叶。绾着单螺髻，只簪了一朵淡黄牡丹宫花，似冰绡透着火光，清冷通透。我连忙扶起她：&ldo;封大人安好，当真许久未见了。&rdo;

封若水容色清减，似春花浸染了秋霜，又像秋ju浸沐着春阳，像我在青州的心事，总嫌美得不足。寒暄一番后，她微笑道：&ldo;姐姐这是要回宫么？&rdo;

&ldo;正要回去用膳。&rdo;

封若水笑道：&ldo;姐姐若不嫌弃，往我那里坐坐，一道用膳可好？&rdo;

我笑道：&ldo;好是好，可是我用过膳还要午歇片刻，午后还要往定乾宫来，恐怕来不及。&rdo;

封若水笑道：&ldo;姐姐未免太勤勉，陛下每日在御书房只在巳时到午时，用过午膳便要好好歇息养病，如今连经筵也免了。姐姐午后可以不用来御书房。&rdo;

我推却不过，只得道：&ldo;那便恭敬不如从命。&rdo;

我与封若水相识十载，面谈次数屈指可数。在我心中，她是百折不扣的向阳花，花期越长越明丽，越没有陈冗斑驳的旧色。和她一道沿西一街向北走，因是背阳，自然不如向南走顺理成章，颇有一种面向心背的荒诞感觉‐‐尤其在得知封羽上书建议立高曜为太子之后。

封若水微笑道：&ldo;昨日姐姐才一回宫，陶公公便来宣旨，说陛下升我为正五品女丞。我细细问了情形，才知道是姐姐提了一句。一会儿妹妹该多敬几杯，答谢姐姐的提携之恩才是。&rdo;这样随意淡然，听上去不像有感激之情，倒像是自嘲。

裙角红鱼游弋，轻快得快要融化在暖阳中。我亦淡然：&ldo;不敢当。昨日午宴，封老大人就在那里坐着，陛下自然想起妹妹。况且陛下早有此意，只是差一个能让妹妹扬名的好机会罢了。&rdo;

封若水笑道：&ldo;只怕是见了姐姐这位女录，才想起妹妹来。&rdo;

这话似有酸意，我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径直问道：&ldo;妹妹这话何意？&rdo;

封若水笑道：&ldo;我是真心实意多谢姐姐的。听说姐姐当年在小书房的时候，于朝政颇有纠弊，妹妹就远远不如了，可说是尸位素餐。&rdo;

我笑道：&ldo;封妹妹自谦，若妹妹不好，也不会升作女丞。令尊大人与妹妹共效国事，有前朝宋氏父女之风。&rdo;

封若水道：&ldo;宋氏父女？&rdo;

我笑道：&ldo;便是尚宫宋若昭和她的父亲宋庭芬[250]。&rdo;

封若水道：&ldo;那样的三朝女学士，妹妹比不得。&rdo;

说话间已从永和宫门前穿过，到达封若水所居住的映月阁。北面是龚佩佩的出云阁，南面是华阳公主的鹿鸣轩。映月阁夹在两处富丽高华的宫苑之间，精致小巧，不显山露水。恰似她这个人，经多年砥砺，美得明晰而含蓄。

我淡淡一笑道：&ldo;如何比不得？事在人为罢了。&rdo;

第四十章笃志而体

午歇起身后去遇乔宫向昱贵妃邢茜仪请安。昱贵妃正在暖阁里教授三皇子高晔认字，见我来了，只得打发辱母宫女下去。我见她一心只在儿子身上，无心与我交谈，请过安便出来了。走出遇乔宫，我不觉呆了片刻。遇乔宫从前是周贵妃的居所，相比章华宫和粲英宫，更加宽敞奢华。然而居住在里面的人，尽管身处高位，多年来却沉默得像一道埋没在深海中的影子。大约不但是我，连她自己也当自己是影子‐‐周贵妃的影子。

银杏见我站住了，以为我心里不痛快，便道：&ldo;这位昱贵妃是很美，只是太骄傲，像是……嗯……&rdo;她一怔，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笑道：&ldo;像是不屑与我交谈，是不是？&rdo;

银杏忙道：&ldo;请姑娘恕奴婢放肆。&rdo;

我笑道：&ldo;你没有说错。昱贵妃就是这个骄傲的性子。当年她还用剑指着我呢，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了。&rdo;

银杏愕然：&ldo;昱贵妃娘娘当年竟如此粗鲁？！&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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