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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第1页）

高曜道：&ldo;朱大人放心，孤省得。&rdo;

我关切道：&ldo;不知殿下最近在读什么书？&rdo;

高曜道：&ldo;仍旧还是《孟子》。读到&lso;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rso;[100]，心中颇有疑问。&lso;为君辟土地，充府库&rso;，未必是苛剥庶民，也可先教民丰衣足食，按古制十一而税，府库亦足；&lso;约与国，战必克&rso;，未必是穷兵黩武，也可像父皇这般，攘敌于国门之外，保境安民。而君主求富国强兵，又有何错？向道志仁，固是没错。只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从实民之腹，安民之心开始，又怎能说是&lso;民贼&rso;呢？孤以为，孟子从未治过大国，不知治国之难。

&ldo;就拿当今之西夏来说，民以畜牧为业，不事农桑，不治器物，但有所需，便得依靠互市。若我大昭国力羸弱，他们便长驱直入，掠城而去。民生如此，焉能与他长久为好？

&ldo;林夫子却说，人心本善，夏人亦可用仁义感化，未必要用兵戈。所以孤与夫子辩了几句。&rdo;

我微笑道：&ldo;殿下说得有理。只是孟子处于战国乱世，一心想止息干戈，与民休息。他并不懂得止戈之道，除去仁义，亦在武慑，后人也不必苛求。还记得《汉书》的《汉元帝纪》中，宣帝说过什么么？&rdo;

高曜想了想道：&ldo;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rdo;

我淡淡一笑道：&ldo;殿下如此深悟，陛下定然欣慰。&rdo;

高曜笑道：&ldo;听闻朱大人入宫殿试的时候，敢出狂言批评《论语》不堪为治国准绳，父皇母后甚为赏识，所以选为女巡。孤颇为向往，所以效仿一二。&rdo;

我低头一笑：&ldo;当年不知天高地厚，殿下不可当真。但凡事能多想一想，总是好的。殿下还是快回宫用膳吧。&rdo;

高曜道：&ldo;孤先去向父皇请安。告辞。&rdo;说罢恭敬一揖，带着一个小内监往仪元殿去了。两个内监将门开了条fèng，迎高曜进去。殿内深阔而昏暗，像猛兽洞张的口，寥寥几盏宫灯，如同黄牙利齿。虽然皇太子高显薨逝，但前路仍然幽深艰难。

忽见小简从殿中闪身出来，见我呆站在阶下，忙迎上来道：&ldo;天气这样寒冷，大人怎可独自站在外面？若冻病了，奴婢可吃罪不起。请移步月华殿，容奴婢奉茶。&rdo;

第四十一章穴不容窭

定乾宫的西配殿叫作月华殿，东配殿叫作日华殿，被当作皇子们的学堂。于是我随他进了月华殿北厢安坐等候。北厢是大臣等候觐见的场所，摆着桌椅书案、文房四宝。我见松纹砚中溢着浅浅的墨汁，细细的紫竹狼毫笔尖未干，不觉好奇道：&ldo;这里怎么还有笔墨纸砚？倒像是刚刚用过的样子。&rdo;

小简笑道：&ldo;大人们在此等候，多在想御前的应对之策。若想起什么来，一时要用纸笔记下，这都是现成的。才刚陛下赐膳司农大人，大人从御书房出来，又来北厢待了一会儿才出宫去的。朱大人请宽坐，想必一会儿郑司刑就该来了。&rdo;

我欠身道谢，安坐饮茶。待小简出去，绿萼终于忍不住道：&ldo;姑娘，才刚殿下为何称姑娘为&lso;朱大人&rso;？怪生分的。&rdo;

我起身到书案前，就着砚中残墨，画了几笔：&ldo;这是在定乾宫，姐姐妹妹的多不好听。还是生分一些好。&rdo;

绿萼笑道：&ldo;也是。奴婢虽然蠢笨，却最喜欢听姑娘和殿下讨论学问。才刚殿下随口一说，便说了那么一篇大道理。依奴婢看，那个林夫子定然被殿下说得无言以答。&rdo;

我用极细的工笔绘了一幅美人以书抵颌、闲坐望天的图，微微一笑道：&ldo;说倒林夫子有什么难的？&rdo;说着压低声音，靠着她的肩头道，&ldo;要陛下也说殿下说得好、说得对才好。&rdo;

绿萼笑道：&ldo;殿下是姑娘一手调教的，说话怎能不合陛下的心意？&rdo;

我轻斥道：&ldo;小声些。我如今已经不是殿下的侍读了，被人听去了，难免生事。出了漱玉斋便要谨言慎行，不可得意忘形。&rdo;

绿萼惭愧：&ldo;是。奴婢谨记。&rdo;

刚刚画完，小简便来请我去御书房。御书房没有焚香，熏笼中炭火不足，反倒没有北厢中温暖，颇有些刑律的清冷肃杀之气。皇帝身着银白地青丝团龙袍，头戴乌纱冠，坐在宽阔的罗汉榻上饮茶。行过礼，皇帝命我坐在他的下首。我坚辞，只是站着。

皇帝笑道：&ldo;你来御书房也不是一遭两遭了，何必如此拘谨？&rdo;

我垂头道：&ldo;臣女不敢与陛下同榻而坐。&rdo;

皇帝笑道：&ldo;在漱玉斋，朕与你又不是没有同榻坐过！闹这些虚文做什么？&rdo;

我忙道：&ldo;臣女那日无礼，请陛下宽宥。况且在漱玉斋中，怎同于在御书房中？&rdo;

皇帝道：&ldo;也罢。&rdo;他执起榻上黄竹筐中的一枚黑子，在小几的棋盘上比了几下，微笑道，&ldo;听闻你很爱看戏。胡才子的戏如何？还入得你的眼么？&rdo;

我屈膝行了一礼：&ldo;胡才子的戏文好，陛下出的题目更好。&rdo;

皇帝落了一子，道：&ldo;可惜那一日西南疆急报，朕不得闲陪你去。听说你昨日又去看了？&rdo;

我微笑道：&ldo;是。臣女感怀天恩，所以昨日忍不住又去听了一折《惊变》。&rdo;

皇帝笑道：&ldo;你喜欢便好。&rdo;说着一指棋盘，&ldo;可识得黑白之道么？来陪朕手谈一局。&rdo;

我忙道：&ldo;臣女不识博弈之道，恐扫了陛下雅兴。请陛下恕罪。&rdo;

皇帝自己落了一枚白子：&ldo;难得，竟然还有你不懂的。&rdo;

我谦逊道：&ldo;臣女愚钝，自幼只是读书与作画，琴艺、弈道、诗词、歌舞，都不曾学过。&rdo;

皇帝殷切道：&ldo;读书能使人忠厚明智，所以朕的玉机才有季布之诺、尾生之信。&rdo;

听到这样亲昵的口气，我双颊一红，垂头不语。两位郡王用看戏为借口请我去梨园相商，自是不欲皇帝知晓。我虽不能答应锦素之事，却也不愿向皇帝出卖两位郡王。我自知瞒不过皇帝。然而他仿佛知晓我的心意，竟将此事轻轻揭过。

一丝感动沛然而生，我心领神会地一笑。皇帝弃了白子，又道：&ldo;朕的御书房缺个打理书籍奏章、章记表诔的女官，朕看你就来定乾宫做个书佐女官好了。&rdo;

御书房乃是全国政令的源出之地，我并非不向往。只是，高曜的心愿未了，现在远未到最好时机。贸然应承，也只是步了皇后的后尘。《诗》云：&ldo;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rdo;[101]

如此思忖着，心也跳得又快又沉。皇帝催促道：&ldo;怎样？&rdo;

我定了定神，款款下拜道：&ldo;臣女才疏德薄，怎堪如此重任？陛下青眼，臣女受之有愧。臣女愿在文澜阁校书，为我圣朝文治，尽一分心力。&rdo;

皇帝微笑道：&ldo;罢了。文澜阁校书的重任，也的确比御书房无趣的文事要紧。你既愿意修书，就在那里安心待着吧。御书房书佐女官之事，日后再说。&rdo;说罢虚扶我道，&ldo;平身。&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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