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开始,她过了十年迹近孀居的生活,社会对她这样身份的女性根本不表同情,她也很沉默。
小时候也问过她可悲伤,记得母亲说:四十岁,还有资格哀伤吗。
一切如常。
我把手插在裤袋中,站在牌桌边,同母亲说,我要回去了。
她头也不抬,打出一张牌,“明天再来。”
明天,过不尽的明天。七年之后还有七年,再有七年,但文件夹子终于是要合拢的。牌桌上的伯母问:“小姐有什麽打算?”
我答:“有,找工作,找朋友。”
她们笑了。
找找找。得到了失去,失掉了再去找。
楼下见司机老王在抹车,一辆六十年代平治在他经营下还簇新。
还烧柴油呢。母亲像是要把她最光辉的时代留住。
她还可以做得到,这一代呢,脚步一停,四周围的人就把你挤开,除非一直跑下去,马拉松,终身赛。
“来,”我说:“老王,帮你打腊。”
小时候坐它去上学,俨然小姐模样,不是不好出身的呢。
一边忙一边问老王,“有没有熟人?我一直想找个女工,要靠得住的,能做好菜,薪水高些不妨。”
“怎么,小姐要结婚啦?”
结婚同找女佣有什麽关系?他们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你同我好好物色,不急要,希望半年后可以上工。”
届时应当找到新工作了吧,也许要比从前更拚命,随时廿四小时听命。
过了二十世纪,不知有没有聪明的老板发明每日做廿六小时。
大概这个日子也不遥远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一个好的女佣。风中孩子小妹从来不肯照常人那样下苦功。
本市的中学会考公认是全世界最难考的试之一,许多学生提早三年准备应试,收拾野心,细温功课,连假日的活动都节制起来,但小妹不理,课本管课本,她管她。
所有温习时间她都用来玩,一切新式的舞她都会跳,什么样的球类她都会玩,男朋友一箩箩,都是她的同类,人人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
对他们来说,生命中简直没有愁苦,所有烦恼,皆出于庸人自优。
父母为此烦言啧啧,我却十分欣赏小妹这等天真烂漫,老实说,你要是看过毛姆的短篇小说《糙蜢与蜜蜂》,你就不会替小妹担心。
这是与生俱来的福气,学也学不来,不能勉强,我与她是两姐妹,不过差三岁,那年我正读大学一年,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怕死功课追不上。
小妹老取笑我:“小姐姐面皮薄,输不起,狮子博免都用尽全力,怎麽会不辛苦,当心未老先衰。”
她说得很对,为什麽呢,为了一点点成绩,做得筋疲力尽,太不划算。
这也是性格使然,如小妹所说,“小姐姐吃碗面都那麽一本正经的”,我自己也没法控制这种态度。
两姐妹搓匀再分开就好了,父母说。
但是我俩还是各行各路,各有各的作风。
小妹深夜自外返来,总还见我伏案工作。
娇俏的她也还来得及同我说晚安,向我眼,然後才去卸妆。
她爱玩,我爱工作。
母亲教训她,她就说:“姐姐把工作当娱乐,如果她认为不好玩,她就不会熬得那麽惨。”
这话听起来十分玄,却获得我的赞同,她说得对,工作就是我的娱乐,我再也没有别的嗜好,除了忙忙忙忙功课,我再也想不出有什麽是值得做的,周末同父母出去吃顿茶,我都会有犯罪感,深觉浪费时间。
小妹刚相反。
“外头的太阳那么好,蓝天白云,我才不困在室内写功课呢!青春小鸟一去不回头,不不不,我要出去玩。”
坐在屋子里,她认为辜负了生命,一定要顽抗命运,玩个够本。
妈妈叹口气,同我说:“将来你会照顾妹妹吧。”
“唏,将来照顾我的也许是她,我才不担心呢。”
妹妹会考不及格,成绩表上整整齐齐的一列f,我忍不住笑出来。
妹妹说:“这不表示我智力有问题,这只是表示我不爱背书。”
父亲大发雷霆,决定把小妹送出去念两年寄宿学校。
他挑了间特别严格的修女学校,在英国达凡郡。
小妹调皮的挽著行李去了。
不到半年,监护人打长途电话来说,小妹被逐出校!经过多方面说项,复课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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