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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德玖等天然换了身衣服，一块儿出的门。

还不到十点，天很好，路上挺热闹。他们溜达着朝南走。刚过了内务部街，德玖仰头看了看一道墙后头几棵大树，&ot;天可真凉了，枣树叶子全都没了，那边儿那棵核桃树的叶子，也快落干净了……&ot;

&ot;是啊，咱们这就是去给您做件丝绵袍儿。&ot;

二人一前一后拐进了窄窄的烟袋胡同，再右拐到了那扇半掩着的木头门。

&ot;关大娘!&ot;

&ot;李先生?&ot;关大娘的声音从院里过来，&ot;自个儿进来吧!&ot;

李天然推开了门。德玖后头跟着迈了进去。

&ot;先请屋里坐，我这就好……&ot;关巧红正蹲在她西屋门口檐下，就着一个大脸盆洗头。老奶奶在旁边提了把水壶给她冲。她一偏头，看见了德玖，&ot;呦，还有客人!&ot;就急忙拧干了长长乌黑的头发，用条毛巾给包住，站了起来。

她上身只穿了件白坎肩儿。双手按着头，露着两条白白的膀子，和夹肢窝下那撮乌黑的腋毛。胸脯鼓鼓的。微湿的坎肩儿贴着肉，&ot;真对不住，太不像样儿了……&ot;说着就跑进了屋。

李天然他们等到里头说了声&ot;请进来吧&ot;才进去。屋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关巧红已经穿上了一件白短褂。李天然给介绍说是他&ot;九叔&ot;，麻烦她也给做件丝绵袍儿。

&ot;我看今天有好太阳，又没风，才洗头，就叫您给碰上了……&ot;关巧红越说越不好意思，说得李天然也有点不太自在。他只好打了个岔，&ot;小心着凉。&ot;

德玖打过招呼之后就没再言语。

&ot;全好了，本来还说请徐太太给您捎去，&ot;她的声音平静了点儿，&ot;过来试试……&ot;

李天然脱了皮夹克，套上了新棉袍，一下子全身暖和了起来，也就没再脱。等关大娘给德玖量了量身子，李天然跟她借了个包袱皮儿，把另一件棉袍和丝绵袍儿和穿来的夹克给包上，再又塞给她二十块钱，就和师叔离开了。

&ot;她的活儿不错。&ot;

&ot;人也不错。&ot;

天然没接下去。

可是德玖又说了，&ot;人好就好。&ot;

天然还是没接下去。等二人上了朝阳门南小街，他才问，&ot;您打算上哪儿去?&ot;

&ot;想去通州走走。&ot;

&ot;通州?&ot;

&ot;去看看，说不准儿住上几天。&ot;

李天然掏出来三十块钱，递给师叔，&ot;您先拿着。&ot;

&ot;用不了这些。&ot;德玖只取了张五元的。

&ot;总得吃得住吧。&ot;

&ot;吃没几个钱……住?五台山来的，还怕哪个庙不给个地儿睡?&ot;

李天然目送着师叔消失在大街人群里头，背着大包袱去了蓝府。

他老远就瞧见大门口前榆树下头停了部黑汽车。大概是蓝青峰回北平了。车子漆黑明亮，是部packard。长贵正在那儿清洗，看见了李天然，弯腰笑着问候了一声。

他进了西厢房办公室，瞧见金主编在那头向他招手。正埋头写什么的小苏，抬头招呼，&ot;这是打哪儿来?嘿!新棉袍儿!&ot;

李天然微笑点头，过去先把包袱放在他椅子上。

&ot;好些朋友都在跟我打听&39;木子&39;是谁。&ot;金士贻一身灰西装，红蓝领带。靠着椅背，满脸笑容，&ot;怎么样?高兴吧?&ot;

&ot;非常高兴。&ot;李天然站在老金桌前微微一笑。

&ot;你那些照片儿都好极了……&ot;金主编弹了一下烟灰，&ot;有这么精彩的图片儿，文章不妨再短点儿。&ot;

&ot;成，再短点儿就是了……&ot;他等了几秒钟，发现金士贻没别的话了，就回他桌上，又把包袱移到地上，坐了下来。小苏过来给了他杯茶和一个信封，&ot;这个月的薪水……对了，刚才问你也不理人。你是打哪儿来?还是上哪儿去?背了这么大个包袱?&ot;

&ot;打裁缝那儿来，待会儿家里去。&ot;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上次一句话没回好，惹得她生气，还赔了不是。可是他再看，脸蛋胖胖的小苏还带着笑容，就补了一句，&ot;做了几件棉袍儿。&ot;

&ot;挺像样儿的。&ot;

李天然看她微笑着回她桌，放了点儿心，喝了口茶，把薪水袋摆在一边，掏了支烟点上，随便翻着面前一叠画报。上星期交了五篇，暂时不用愁。

短点儿更好办……&ot;围棋圣手吴清源返国&ot;……师叔像是听到了什么，要不干吗去通州?……&ot;（本市）某七爷妻在沪提起离婚，条件索回妆奁费三万元&ot;……他老人家这一个多月下来究竟探听出来些什么?……&ot;本市开演伟大影片《仲夏夜之梦》之两幕&ot;……就算瞄到了日本圆脸，又表示什么?……&ot;（本市）羡慕世运代表一球员之某女士，见报我国代表远征柏林结果，全军覆没，竟怒而改嫁某文学家，谓弃武就文&ot;……至少表示这小子没死，而且还在北平……&ot;梅兰芳由津返平&ot;……北平究竟有多少日本人?……&ot;天寒了，近来，天气渐冷，已到深秋时候，夜间非毛毡不暖，晨起风冷如剪，偶尔不慎，感冒至易，是以居家出门，应备虎标万金油，八卦丹等良药，以防不虞&ot;……巧红是比丹青丰满一点儿，那乌黑长长的头发……&ot;余汉谋代表蒋委员长为朱执信先生铜像行奠基礼&ot;……那湿湿贴肉的白坎肩儿……&ot;鲁迅所遗之家属：弟建人，子海婴，夫人许广平&ot;……那鼓鼓的胸脯……&ot;双十节宋哲元委员长在北平南苑举行阅兵礼&ot;……那黑黑的腋毛……&ot;冀察当局和日本签署《中日华北航空协定》&ot;……那--

什嘛?!他立刻翻回上一页，又再细看这句说明上面那张照片。

前排站着五个人，后排站着六个人。是后排左二那张日本圆脸吸住了他。

他足足看了三分钟。只见上半身。西装。可是那张圆脸!

是他吗?是他!绝对是他!

难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在这张相片上下左右找了找，除了&ot;冀察当局和日本签署《中日华北航空协定》&ot;这个说明之外，下边还有一行字:&ot;前排左二，宋哲元委员长。左三，日本驻天津总领事堀内干城&ot;，和一小段报道:&ot;中日双方于十月十七日在北平签署《中日华北航空协定》，并于二十三日合组惠通公司，负责华北航运，资金五百四十万元，中日各半。&ot;

李天然又看了一遍。没有，报道没有提到任何其他名字。他翻到头版，是上礼拜十月三十一号星期六那期。

他弄熄了烟，不由自主地看了金主编一眼，真想马上冲过去问他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上面都是谁，尤其后排左二那个日本圆脸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种正式场合出现……

他全身发热，深深吸了几口气，连着喝了几口茶，又点了支烟，心跳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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