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苏世誉不发一言,他伤痕满背,儒白衣衫近乎要被鲜血染透,却仍不肯低头。
苏诀看着他,突然扔开了软鞭,一把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剑,&ldo;看来我的话你是听不进去了,好,既然早晚都要死在别人手上,倒不如让为父先了断了你这逆子!&rdo;
剑光如雪,映在苏世誉脸上。
苏行顾不得多想,扑上去拦住苏诀,&ldo;大哥!&rdo;
&ldo;夫君!&rdo;苏夫人冲了进来,连忙将苏世誉护入怀中,还未仔细看遍伤势,泪已盈满眼眶,&ldo;誉儿……&rdo;
苏世誉握住苏夫人的手,手心冰凉,却弯起唇角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苏诀推开了苏行,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长剑摔在了苏世誉面前,&ldo;去祠堂反省,谁都不准给他送饭上药,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rdo;
家主下了命令,祠堂守卫自然不敢敷衍,虽然心疼小公子带伤跪在里面,但面对着夫人也不能违令,为难不已:&ldo;夫人见谅,属下是真的不能让您进去啊!&rdo;
&ldo;我儿子跪在里面,我只想见一见也不行吗?&rdo;苏夫人语气温和,态度坚定。
&ldo;您也知道,老爷不准旁人进去,更何况您还……&rdo;守卫看了眼夫人身后侍女提的食盒,摇了摇头。
苏夫人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流光溢彩,她轻声问道:&ldo;我的话已经没有分量了吗?&rdo;
守卫顿时慌乱无措,&ldo;夫人,您,您这是做什么?不拿玉佩出来,您在府中的地位也是不用说的,属下万万不敢对您不敬啊!&rdo;
&ldo;那你让我见一见誉儿,放心,我不会久留。&rdo;
&ldo;可是夫人……&rdo;
&ldo;若是夫君怪罪,自然有我替你说话,拜托了。&rdo;
守卫闭上了嘴,犹豫地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夫人恳切的神情,终于别过视线,让了开去。
苏世誉正对祖宗牌位跪着,听见声音转头看去。苏夫人就在他面前坐下来,打开了侍女递上的食盒,&ldo;这都是娘亲手做的,誉儿,你先吃一点,等下我再为你上药。没事,你叔父正在劝着你父亲呢,他一时半会过不来的。&rdo;
苏世誉瞧着她,摇了摇头,只低声道:&ldo;娘。&rdo;
少年清润的音色有些发哑,听得苏夫人心头发涩,不禁又湿了眼眶,&ldo;你说你何必偏要惹你父亲生气呢?&rdo;她抬手抚在苏世誉脸上,&ldo;他的脾气你还不清楚?道个歉,低头认个错,再不然别忍着,哭出来,他心一软,怎么还舍得罚你呢?&rdo;
苏世誉垂下眼眸,没有吭声。
苏夫人低叹了口气,&ldo;怨你父亲了?&rdo;
&ldo;没有。&rdo;他道:&ldo;孩儿知道父亲其实于心不忍,他握鞭的手在抖,拔剑说要杀我,是因为再也下不去手,想让叔父拦住他。若是我再流泪,父亲会更难过的。&rdo;
苏夫人一怔,随即抱住苏世誉,泪水无声滑落下来,&ldo;我的傻儿子,你这种性子,苦的是自己啊。&rdo;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苏世誉轻拍了拍她的背,&ldo;娘。&rdo;
苏夫人松开他,转头望去,一方天光穿门斜落进堂中,苏诀背着光站在门前,看不清表情。
苏夫人连忙擦了擦泪,&ldo;夫君,就放过誉儿……&rdo;
&ldo;我刚才听到了。&rdo;苏诀抬手打断她的话,缓缓走了进来,顿了一瞬,跟着跪坐下来,平视着苏世誉,&ldo;我看你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rdo;
苏世誉默然不语。
&ldo;我只有你一个儿子。&rdo;苏诀忽然道,&ldo;你可知道我对你何求?&rdo;
&ldo;建功立业,不辱苏家门楣。&rdo;
苏诀定定地看了苏世誉良久,蓦然毫无征兆地笑了,他面容冷峻,极少和颜悦色,此时一笑之下眉宇间竟显出一丝温柔,&ldo;错了。&rdo;
苏世誉意外地看着他。
&ldo;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rdo;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诀声音温和了许多,&ldo;我宁愿你平庸,甚至无能,只要能远离凶险,哪怕窝在京中一辈子没法出人头地也不重要,只要平安喜乐地活着就好。&rdo;
&ldo;我一直对你严厉,可现在,我突然想是不是我错了?那天你回到我面前,我以为你死了,可是你还活着,可眼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些日子发生了什么,我没问过你,你也肯定不打算告诉我。……是我疏忽了,直到后来才发现,我的儿子变了。&rdo;
&ldo;誉儿,&rdo;他长长叹了口气,&ldo;父亲这辈子从没有后悔过,哪怕打了败仗,被人算计陷害。可是当初带你上战场,居然成了我唯一,也是最后悔的事。&rdo;
&ldo;父亲……&rdo;
&ldo;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沙场已经不适合你了。&rdo;苏诀看着他,&ldo;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句话放在朝堂上也一样,它的关键在于,我苏家人,无论文臣武将,都是要至死尽忠的。&rdo;
少年沉默了良久,直到苏夫人握住了他的手,苏世誉仿佛惊醒回神,低低应道:&ldo;是。&rdo;
太尉与御史大夫归朝,各府司属官即刻将事务移交了回去,因为先前在淮南有驿传通信,倒也没有积压多少公务。早朝之上,还是以淮南之事为主。
西陵王派遣使臣呈上了重礼和一份官吏名单,道是接管淮南人选都已拟定好,这些日子辛苦陛下替他操劳,委婉地表达了让南境军撤离淮南的意思。
韩仲文等人在任时,朝廷对淮南还尚有管辖之力,如此一来,那处就实实在在地落于西陵王掌控中了。只是淮南之地本就划成了西陵封国,官吏自然该由李承化一手委任,特地来禀报已经是给足了朝廷的面子,更何况先前朝廷派去的官吏联手酿下了这么大的祸端,李承化也不曾趁机讨要个交代,怎么想都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其后便是对涉案官员惩处,对洛辛追封厚葬的事。许多臣子想起当初群情激愤地指责洛辛叛变的样子,脸上不免有些难堪,李延贞见气氛凝然,忽然不着边际地提起了几日后的千秋节,说是正巧楚明允与苏世誉回朝了,不如在城外离宫设宴,大行操办一番。文武百官无言地看着他,脸色并没有好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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