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手臂上的剧痛压过了来自心脏和太阳穴的痛感,甚至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范岢说:“在宫中要拿到毒药不简单,还好这不是罕见的剧毒,在下需要几日时间调配解药,虽是外伤,渗入肺腑没有那么快,但大人最好还是卧床静养。”
他一边说,一边止血包扎完,还想为张瑾把脉,张瑾却收回了手,很疲倦地说:“下去吧。”
范岢愣住:“可是……”
可是就这样处理了一下,万一……
范岢看着眼前的权臣,从他身上,竟看到一丝从未有过苍凉与颓然。
就好像这伤这毒,他根本就不在意。
那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这世上的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张瑾心里空茫得近乎没有起伏,冷眼看着自己的伤,犹如隔岸观火,看着一个鲜血淋漓、自作自受的陌生人。
怕死也是人性的弱点之一,人会因为极端惧怕死亡而做出妥协、受人掣肘,所以张瑾博弈厮杀至今,也从来没有惧怕会死在中途,若真死了,也只是他自己棋差一着。
要是这次死了的话,他会不会就可以……
“大人?”眼前的范岢见他一直不说话也不动,又叫了他一声,张瑾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竟然又走偏了。
他这种自私重利的人,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那么荒唐愚蠢。
他一直以来最看不起的,不就是为了感情要死要活的人吗?他曾蔑视谢安韫,又嘲笑赵玉珩,早在少年时,他就那么透彻地看清人性的弱点了,也最知道怎么利用他们的弱点,冷眼看着人为了七情六欲而自取灭亡。
少年张瑾自卑且自傲,觉得自己和这些蠢货不同。
人总觉得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但终有一日会发现并非如此。
张瑾的手掌心捂着额头,头脑胀痛,“让我静静,之后再召你。”
“……是。”
范岢其实话还没说完,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酒,发现从不碰酒的司空最近突然开始酗酒了,他本想提醒几句,但看大人的样子,应该是听不下去了。
叹了一口气,他便转身离开了。
——
因先前声称从宗室之中择贤者继位,先帝留下的几位皇子皇女自然都在其中,但究竟是谁,说白了也不过取决于如今把持大权的张瑾。
甚至可以说,这些宗室现在岌岌可危。
倘若张瑾想称帝,那他们就是张瑾登位最大的阻碍。
几座宗室府邸外,看似如往常一样平静,实则杀意暗涌,风吹草动皆在监视之中。
长公主府内。
长宁公主姜青菀坐在太师椅中,姣好端丽的容颜浸在一片烛影里,一双常怀笑意的秋水剪眸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她将郑府递来的密信递到蜡烛上点燃,嗓音清淡:“倘若张瑾要将我姜氏江山断送于此,无须郑大人提醒,本宫也必不会坐视不管。”
她不远处垂首立着一个马夫装扮的男子,正是乔装打扮的传信探子。
实则是郑宽派来的人。
此人恭敬道:“我家大人对姜氏皇族忠心耿耿,此番也已经暗中联络好朝中二十余位官员,待到时机成熟,便一起发难,必竭力辅助殿下挽回大局,莫让张瑾此窃国之贼得逞。”
而今宗室虽然都无实权,但要论最有影响力的,也只有先帝的长女长宁公主。
眼下这时候,朝中无君,他们拥宗室站出来主持大局才是最合理的,岂容张瑾一个外臣在那里只手遮天?
长宁笑了一声,微微偏头看他,鬓边步摇晃动,映得那双眼底明明灭灭,看不真切,“那就多谢郑仆射了,只是本宫恐怕自身难保,张瑾若想逆天行改朝换代之事,自然要先解决我们这些宗室,以防我们生出夺位之心,本宫这公主府内,只怕已经处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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