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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最长的一天(第3页)

大老冯摇了摇头,低低地说:“连长,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再想想,再想想。”

王大猛向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想找到船过江是不可能了,李茂才腿上有伤,躲在南京,随时都会让日军搜出,如果能侥幸躲过日军,但得不到治疗就有可能危及生命,必须得想办法过江去。他突然看到有些士兵冲进旁边一座厂房,从里面抱出了木头。他扭头对李茂才说:“连长,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些木头去。咱们一定能过去的。”

那是一座木器加工厂,木头已经不多了。王大猛使劲地挤进人群,抱了五六根丈把长的木头跑回来,放在李茂才他们身边,然后又忙回头再去找,但这时木头已经被抢走完了,找了半天,只找了几根细细的半丈长的,他只好也把它们拿回来。他让李茂才和大老冯把绑腿解下来,但还不够用,他把棉军装里面的衬衣又脱了下来,撕成碎片,勉强扎成了一个小小的木排。

长江边到处扔着军用铁锹,正好用来当桨。大老冯背着李茂才,王大猛拖着木排。他们把木排放在江里,大老冯把李茂才放了上去,木排没有一点事,两个人刚爬上去,一个士兵冲过来,大声地叫了起来:“长官,求求你们了,把我也带上吧!”说着,攀着木排就要往上面爬,他们刚要把他拉上来,又有几个士兵也冲过来,趴在木排上,木排失去平衡,一角浸进水里,眼看就要竖起来翻进水里了。王大猛急了,抡起军用铁锹,照着前面一个士兵砸了过去,那个士兵惨叫一声,跌进了水里。

大老冯瞪着眼睛叫道:“王班长,你怎么能打他们?”

王大猛吼了起来:“什么时候了?他们再上来,咱们就走不了!”

他说着,又抡起了铁锹。大老冯突然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瞪着他。王大猛使劲地挣扎着,但大老冯抓得紧紧的。士兵们继续往上爬着,木排一阵晃动,两个人差点摔到水里。王大猛抬起脚,朝着那些扒着木排的手狠狠地踩下去。几个士兵惨叫起来,但仍然死死在扒着木排。大老冯松开手,突然从木排上跳下来,扶着木排,招呼那几个士兵:“兄弟们,不要急,慢慢来,把木排弄沉了,大家都走不了。慢慢来,一个一个爬上去!”

士兵们还算听话,上去了三个,木排大半浸进了水里。王大猛着急地叫了起来:“再下去一个,我们还有一个人呢!”

那三个士兵露出了一脸的恐惧,更惊慌地往里面挤着,木排失去了平衡,又剧烈地晃动起来。大老冯使劲地抓着木排,想爬上去,但一使劲,木排就又往下沉了一些,浑浊的江水漫上了木排。他只好放开手,看了看李茂才,又看了看王大猛,像自我解嘲一样摇了摇头,很平静地说:“大猛,我不走了,你照顾好咱们连长吧。”

李茂才吃了一惊,他看了看那三个惊慌的士兵,又看了看大老冯,他一下子也没了主张,那三个士兵不可能再下去的,除非使用武力,手枪就在腰里,一伸手就可以掏出来,但他是决不会那样做的。

王大猛伸出胳膊:“不行,大老冯,你他妈的快上来!”

他突然举起军用铁锹,瞪着那三个士兵吼道:“都他妈的给我下去,不然,我把你们都砸到江里去!”

大老冯着急地叫道:“大猛,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想留下来的,他们还年轻,以后还要打鬼子呢,我一大把年纪了,人也老相,鬼子不会认出我的,没事。”

王大猛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他的手颤抖着,目光几乎要杀了那三个士兵。他还举着那把军用铁锹,随时都有可能砸下去。他看着李茂才,眼巴巴地等着他说一句话。那三个士兵浑身哆嗦着挤在一起,目光哭泣着看着李茂才。

李茂才必须得做出决定,还有几个士兵站在水里看着他们,眼睛里充满绝望和哀求,他们还残留着一点点的理智,但已经越来越躁动不安,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他们要是也想爬到这个小小的木排上来,很可能一个都走不了。他的脸色冷峻,使劲地忍着泪水,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王班长,听大老冯的话,咱们走吧。他能活下来的!”

王大猛低头看了看李茂才,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地消失了。他把手里的军用铁锹交给了刚刚爬上来的一个士兵,问他:“你是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

那个士兵还没有完全从惊恐中安静下来,使劲地往里面缩着身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八、八十八师的,叫孙保根。”

王大猛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说:“那好,你从现在起就是我们五十一师三0五团二连的兵了,我把我们连长交给你了,你带我们连长过江后,护送他到医院,我将来回去如果听说我们连长有了什么事,我不会饶你的!”

李茂才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王大猛从木排上跳下来,把一个还站在江里发着呆的士兵拽着扔到木排上,然后使劲地把木排往前一推,大声地喊了一声:“连长,你多多保重,我和大老冯留下来打鬼子啦!”

李茂才的心像被一根从洪水中冲出来的木头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倾起身子,朝着站在江水里出神地盯着他的两位兄弟伸出了手,他也不知道想要干什么,是想把他们拉上来?还是因为突然离开他们而感到不安?他嘴唇颤抖着,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在心里发出一串长长的悲痛的叹息。他们,他们能活下来吗?

木排向江北划去,那两个士兵一直站在江边,越来越模糊不清了,后来就消失了,只有哭泣的哗哗流动的长江,还有江面上像鬼魂一样渡江的士兵。木排上的这四个士兵已经从惊恐中挣扎出来,他们脸色缓和多了,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偶尔会抬起头,匆匆地看一眼李茂才,目光里充满歉疚和讨好。李茂才皱着眉头打量着他们,他们上身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下身还是军裤,他们甚至把身上的武器全扔掉了,连一颗子弹都没有留下来。他们根本就不像军人,只是逃难的灾民,愚蠢、懦弱的脸上蒙满灰尘,充满任凭命运摆布的倦意。李茂才知道这样想不对,他们也许曾经英勇战斗过,身上还带着战争留给他们的恶臭的污垢和悲伤的气味,但李茂才还是感到恶心,甚至是憎恶。但他也知道,在这条污浊的木排上,他不可能冲着他们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满,他们也是士兵,他们有权利要求他这个军官给他们提供保护,他们同样也在压抑着对所有军官的愤怒和不满,如果让他们爆发出来,很大的可能就是,他被他们丢弃在长江里。不能怪他们,不能怪他们,只能怪这场可恶的战争,只能怪那些疯子一样的侵略者,那支野兽一般的军队,只能怪那些只顾自己逃命的将军们……

李茂才缓缓地闭上眼睛,大颗大颗地泪珠涌出来,落在滚滚长江中。别了,南京,别了,我的士兵兄弟!

那些士兵还算有良心,在木排靠近长江北岸以后,他们蹚过污泥,把李茂才背到了七十四军设在浦口的收容站,然后就消失了。他们也许回到了自己的部队,也许逃跑回家了,谁知道呢,李茂才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即使他们逃跑回家了也没什么,即使他们是自己的部下,李茂才也不会再恨他们,当然更不会把他们当做逃兵枪毙了。能从南京逃出来的每一条生命,都有权利继续活着。战争打成这般模样,军队把他们丢弃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要求他们向你表达忠诚呢?能回到部队继续作战的是勇士,离开军队回家的也没有任何理由谴责他们。李茂才几乎已经忘记了赵二狗,他相信他不会死去的,他在这方面有着更为丰富的经验,肯定有办法逃出南京。他这样想时,一点都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甚至还感到这是一种安慰。他最牵挂的是王大猛、大老冯这两个老兵,他们能否逃出南京大屠杀呢?

我紧张地看着老人。长时间的回忆和讲述,并且是那么令人悲伤的回忆,老人已经很累了,他陷进藤椅中,闭着眼睛,好像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梦中。从院子里的树上射下来的阳光照着老人,老人布满晦暗的老人斑的脸上肌肉微微颤抖着,好像骨头在呼吸一样。多么衰老的面孔,但在灯尽油枯的皮肤下面好像潜伏着强大的隐秘的生命能量,他的喘气声并不紊乱,也不浑浊,而是干净明亮,平静而又有节奏,我甚至能感到老人松弛的皮肤里面那颗心脏仍在嘭嘭嘭地强劲地跳动着。时间好像静止了,他和他的兄弟们在时间中凝固了,他将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老人突然睁开眼睛,往事扑面而来,他并不打算掩饰自己心里的小小的欢乐,就像看到了失散多年的恋人,他的目光像朵花一样突然绽放,喃喃地说:“他回来了,他在半年后回来了,回来时长着浓浓的胡子,又黑又瘦,只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那眼神,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上去抱着他就哭了……”

我紧张地看着老人,问他:“他是谁?”

那是王大猛。

那天晚上,他和大老冯看着李茂才在长江中慢慢地消失了,两个人上了岸,裤腿湿了,虽然是冬天,但并不觉得冷,在这个即将死去的城市里,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法渡过长江了。

王大猛说:“冯班长,咱们去打鬼子吧。”

大老冯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旁边的房子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他皱了皱眉头,好像浑身散了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低低地说:“已经结束了,南京这场仗已经结束了,再去打鬼子有什么用呢?咱们还是先躲起来吧,找机会逃出南京回到部队再和小鬼子打。这场仗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一两个人没什么用的。”

王大猛瞪着红色火光、白色月光和灰色烟雾交织起来的夜空,掂了掂手中的步枪,很烦躁地说:“鬼子都到跟前了还不打,还躲躲躲,这叫什么打仗啊?”

大老冯摇了摇头,说:“大猛,南京这仗已经打完了,谁会想到最后打成了这样啊?我心里也难过,但咱们得耐着性子,回到部队里再和鬼子好好干。”

王大猛不再吭声了,走一步说一步吧,一切都不是由他们说了算,能逃出南京也好,逃不出去遇到鬼子了,不想打那也得打了,这一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他们逆着人流向南京深处挺进,路上仍然是一个接一个的溃兵和逃难的平民,他们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杂草,脸上带着梦游的表情,就像被炮弹炸出来的冬眠的蚂蚁一样,仓皇奔跑,又没有一丝力气。他们的眼睛像死掉的鱼的眼睛,毫无精神,茫然而又灰暗的脸像用木头做成的一样麻木而又疲惫,他们的目光偶尔落在浸泡在战争中的城市或者同伴身上,就像站在河边看着在水中沉浮的泡沫,每个人都陷进了自己的惊慌与绝望中,彼此之间就是一根木头和另一根木头的关系。木头只会在灾难的河流中随波逐流,从来不会互相搀扶。还有一些伤兵,艰难地向前爬着,有些爬着爬着就死掉了。这一切都是如此让人厌烦,让人难受,王大猛的脸像总是下雨的天空一样晦暗,他突然觉得活着没有一点意思,什么都没有意思,也许死亡是件很不错的事情。他甚至都搞不清楚自己干嘛要从木排上下来了,这个大老冯,岁数都可以当他的父亲了,他毕竟老了,已经不适合再当兵了,还要像个虫子一样躲起来,躲起来干什么呢?他瞥了眼正疲惫地向前走着的大老冯,觉得他有点可怜,这么大岁数了,老婆也没有,亲人也没有,光棍一条,还那么心疼他那条命,活着的诱惑真的就那么大吗?

正在无边无际毫无目的地想着生与死的王大猛突然感到地上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子,他低头一看,在燃烧的楼房的阴影下,在凄凉的月光下,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正拽着他的裤子,一双悲惨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那是一个躺在肮脏的担架上戴着中尉军衔的军官,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下面被锯断了,包着厚厚的纱布,胸前也缠着渗血的绷带。他张着嘴,就像在浑浊的水中因为缺氧而露出水面冒着泡泡呼吸的鱼嘴一样,每一个音节出来都会伴随着一口血沫,他低低地说:“兄弟,请你做个好事,补我一枪吧!”

王大猛吓了一跳,本能地跳到一边,惊慌地看着他。

大老冯赶紧过来了,弯下腰问他:“长官,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军官吃力地看着他,说:“我受伤住院了,本来有三四个弟兄抬着我撤退,到了这里,他们把我扔下来跑了……求求你了,好心的兄弟,补我一枪吧。”

王大猛抓住大老冯的的肩膀,把他推到一边:“过去!”

他说着从肩上摘下步枪,低头把子弹推上膛,然后抬起来把枪口顶在这个军官的额头上。大老冯吃了一惊,抓住他的步枪,把枪口推到一边,生气地冲着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王大猛说:“干什么?把他打死啊,就是死了也不能当小鬼子的俘虏!”

那个军官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枪声并没有响起来,他睁开眼睛,艰难地向着他们伸着手,还在低低地哀求着:“兄弟,补我一枪吧,补我一枪吧。”

大老冯赶紧拖着王大猛走了。

王大猛不甘心地回头看着,气冲冲地把他的手甩开了,瞪着大老冯问他:“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不让我打死他?”

大老冯目光里充满悲哀,喃喃地说:“他和咱们一样穿着军装,还是一个长官,你忍心吗?”

王大猛站在那里,冲着他叫道:“有什么不忍心的?你把他留给小鬼子,他要受更大的罪,这你忍心吗?”

大老冯说:“小鬼子和咱们一样是军人,他受伤了,又没有武器,小鬼子为什么要害他?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坏,说不定他还有机会活下来。”

王大猛撇了撇嘴:“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好了。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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