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国都商丘南门的官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过,肌肉像是刻在腿上,被阳光照的轮廓分明、闪闪发亮。一名劲旅着装的汉子攥着缰绳、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滑落,他使劲眨了眨被汗水模糊的眼睛,草丛中突然飞出的一支利箭,洞穿了他的脑袋。
利箭插在太阳穴上,心跳尚未彻底停止,身上还飘浮着一层热气,圆睁着血红的双眼充满惊恐,瞳孔在扩散,马在不远处喘着粗气。
“搜!”片刻间两旁草丛中窜出几个人影,打头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柄纯铁打造的长弓,手掌因用力过猛已经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是郢士!”
宋建国七百余年,仅有的几次强盛都是昙花一现,始终是国力三四流的小国,介于齐楚魏等大国之间骑墙摇摆,也正因如此,和各国贸易反倒畅通无阻,商业氛围浓厚,商丘、陶邑、彭城皆是膏腴之地,甚至比齐楚等大国的许多城市都要富庶。
彭祖在尧下封的土地上建立了大彭氏国,便是如今的彭城。后来伯益协助大禹治水,他的儿子徐若木又为夏禹建立的夏朝治水,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国君把彭城给他做封邑,便有了后来的徐国。之后又历经一千六百多年,徐国被吴国军神孙武所灭,几十年后在越灭吴时又被宋国瓜分,至此已百余年,成了宋国除商都之外的第二大城。
获水、泗水在彭城汇合,交通便利、商业发达,城内有着七八万人口,其中商贾多达万人,走在街上常常可以听到人们操着各国方言肆无忌惮的交谈。
“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外面,马上要宵禁了!”一个小更夫挑着灯笼,看到一人摇摇晃晃的走着,便急忙问道。见对方没说话,仍是跌跌撞撞的走来,捂着胸口的手指缝中渗出鲜红色的液体,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嘴里断断续续的挤出:“吕、吕业”,接着就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杀人了!杀人了!”声嘶力竭的声音回荡在彭城中。
楚国宛丘在魏韩宋三国边境,是过去陈国都城,被楚惠王灭国至今已经近二百年。此处是楚国郢部的大本营之一,消息接收速度甚至超过南部的楚国都城郢都。郢部是楚国专门负责间谍活动的人,最普通的叫做郢士,受六名郢卫指挥,将消息传达给令尹昭阳和大司马景舍,再交于楚王。
昭滑是六名郢卫之一,负责宛丘管辖内的郢部,也是此城城守,是城中级别最高的官员,今日却站在大堂中,弓着身子被前方一人训斥,此时他身旁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子,比他高出一头,名叫景翠,也是一位郢卫,负责齐越两地的谍事,接到令尹传信,刚从巨阳城赶到此处。
“先是申不害暴死,秦国入侵韩国,现在又是越国十万甲士在齐宋边境消失,这些事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发生,是不是要等敌国打到郢都城下你们才知道?”说话的人是楚国令尹昭阳,令尹相当于宰相,是国中除了楚王权力最大的人,此时瘦削的脸被气的发紫,像个被风干的猪肝。
徐州相王后,楚国便联合诸国攻打齐魏,郢都十天前接到韩国噩耗,宰相身亡,城池失陷,秦国虎视眈眈,韩国已无力出兵;这件事刚结束就接到来报,说越国在夏河城集结的十万大军忽然消失,楚王争霸的大棋刚下了一半,便没了大半棋子,急忙派令尹昭阳前往宛丘。
昭阳毕竟是一国宰相,马上就让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越军动向,十万大军不可能凭空消失,郢都已经派出三百名郢士在国境内排查,你二人一定要严查毗邻我国的边境,越国此次精锐尽出,如若偷袭某处,必将摧拉枯朽、势不可挡。”
“是!”二人连忙应声,昭阳大袖一挥二话不说便走了出去,两人急忙跟在后面相送,刚到门口便被一名剑士伸手拦住,昭滑急忙拦住要出手的景翠,他认得此人是令尹的贴身侍卫,剑士见二人没有跟下去的意思,便转身向昭阳走去。
看到人已走远,昭滑连忙问道:“景大人,这几日我派往宋国的郢士音讯全无,齐宋毗邻,你安排在那附近的郢士如何,有没有什么消息?”
景翠摇了摇头,把佩剑别在后腰上,他平日里习惯如此,刚刚因为令尹在场,到达前特意取了下来。昭滑见他神情冷漠,没有说话的意思,无奈的扯了扯耳朵,景翠木然的从他面前走过,用腰间探出的剑柄用力的刮了下对方的肋骨。
昭氏和景氏、屈氏是楚国的三大贵族,这些年屈氏没落,朝中掌权者非昭必景,令尹昭阳的祖父是宣王时期权倾朝野的昭奚恤,在国中势力最为庞大,而大司马景舍则掌握兵马大权,是昭氏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
再过一年景舍正好六十岁,楚国近几年没有战事,朝堂成了他唯一可以施展的地方。说到打仗,大司马景舍一生戎马,打败过强秦和强盛时期的魏国,只身生擒蔡圣候送至郢都,攻灭蔡国却不受封赏,此事甚至成为楚国儿童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但他发现朝堂不同战场,自己根本就看不透楚王在想些什么,令尹则和他不同,昭阳懂人心、君心,权谋之事更为得心应手。
景舍在院中的古槐前擦拭着巨阙,这把漆黑的巨剑是当年铸剑大师欧冶子打造的神兵之一,剑长七尺三寸,重七十九斤,中间的宽大血槽就有小臂粗细,剑柄上还有一条两尺多长的铁索,看着像是传说中巨人才能挥动的兵器,但这确实是这位老将军的佩剑,他已经很多年没再出手,新一代的高手更不会见过,据说最后见过的人就是蔡圣候。
此时院中走来一位三十几岁的男子,左侧腰间挎着两把吴钩,他叫屈匄,是楚国年轻一代的刀法高手。
“大人,令尹去过宛丘,是去查越军消失的事,还特意叫景翠到宛丘禀报”
景舍:“哼!景翠那小子,能让十万大军从眼皮底下消失,你和唐昧马上去齐国查!”
“是!”屈匄说罢转身离去。
宋国彭城。
戴喜在睡梦中被叫醒,灰白的八字眉倒竖着,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做梦,老张全七年前从商丘调到这里,做事还算踏实。自从越国军队在彭城附近集结,城中便怪事频发,他甚至怀疑这些浑身刺青的蛮人或许会使用巫术,商都几次派人前来,千叮万嘱不要派人靠近越军,这让本来就胆小的戴喜松了口气,十万大军啊,要是攻打彭城恐怕用不上两个时辰,可就在自己提心吊胆之时,越军突然消失让他如释重负。
死了都尉和以往不同,都尉在彭城仅在城守之下,而且只有两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被商都知道,况且几日后会来一位大人物,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乱子。虽然不情愿,这位老城守还是一脸不耐的走出府门。
戴喜:“就两个都尉,还死了一个,吕业呢哪去了,去把他叫来。”
马上便有一名护卫向外城跑去。最近几日,他身边始终跟着几名护卫,为首的手中握着一把重剑,长三尺、无锋刃,钝的像是废铁,剑的主人徐彬是一名赵国游侠,现在是他的护卫首领。
“奇怪”徐彬低语。
“什么奇怪?”戴喜看了他一眼,八字眉跳了跳,有些疑惑。
“属下和张都尉切磋过,是用剑高手,而且是快剑,非常快!”
“你怎么看?”戴喜对剑术一窍不通却也听出话外之意。
“死在内城城门附近,离大人府邸不到二百步,离属下不到百步,为什么没听到一丁点打斗声?”徐彬似乎对自己的听力异常自信。
“没打斗就被杀了?”这时几人走到尸体旁,戴喜面露惧色,他也常听人说张全剑术精妙,此时却被人悄无声息的杀了,大张着嘴,血流了一地。
“据属下了解,彭城中除了我,没人比张都尉剑快”徐彬十分肯定的说到。
“大人”令史躬身招呼,戴喜冲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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