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用手一指另外几个僧人,道:“他们几个都对师兄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说要去呢。”
“是啊,玄奘师兄,带上我们吧。”另外几个僧人也热切地说。
他们的声音都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晚还是非常清晰。玄奘心中升起一丝温暖和感动,他知道要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我们走吧。”他简短地说道,算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虽然还是深夜,但雪光照得骊山周围如白昼般明亮,漫天的星星眨着眼睛注视着这群自讨苦吃的古怪僧人。
玄奘来到一片碎石地,拨开积雪,取了十几块石头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中,然后将袋口扎紧,背在背上。
其他僧人见此情形都吃了一惊,他们倒是准备了搭链,但里面装的是干粮。
有人想出了主意,干脆直接取几块石子塞进腰间的系带里。
圆朗看着玄奘道:“师兄,你穿得太少了。”
玄奘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他知道西行的艰难,必须下功夫磨练自己,别说在冬天着单衣,负重爬山,有时他常常是一整天,甚至两三天水米不进。
关于骊山的得名,坊间是这样解释的——这座山,从远处看,形如一匹俊美的骊马,故名“骊山”。骊的意思,正是深黑色的马。这匹“马”很俊美,长得却不很高,像玄奘这样的年轻人,在平常的季节里,只需一个时辰就可登顶,即便像现在这样霜雪满地,也用不了两个时辰。
正因为如此,他不得不背负一些石块来增加强度。
雪又下了起来,一片片飘落在身上,天气也渐渐冷起来,但由于是负重攀山,人们竟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相反,走不多久,他们就出了一身的热汗,头上也开始冒出白色的汽雾。圆朗等人大口喘气,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扔掉身上的负重。
“慢一点儿啊,玄奘师兄,等等我们……”
一行人相互扶持,一鼓作气,很快便登上了骊山的顶峰。
“春来草自青,雪落山辄白。”
玄奘站在骊山顶上,望着满山的霜雪,沐浴着强劲的山风,一丝禅悦,渐渐充满了整个身心,所有的劳累疲乏全都一扫而空!
随他同来的僧人们却没有这份雅致,他们早已累得东倒西歪,纷纷找地方休息。
圆朗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摘下身上的搭链道:“趁现在还没过晌午,赶紧吃点东西吧。”
一面说,一面从搭链中取出干粮,分给几位伙伴。
大家天不亮就起来,走了大半天的路,的确饿得很了,接过干粮,简短地诵了几句经咒,便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玄奘师兄,给你!”圆朗将一块麦饼抛给正站在山巅观景的玄奘。
玄奘伸手接住,微微一笑,又随手抛还给了他。
“怎么了?”圆朗有些奇怪。
“西行路上可不是每天都有吃的,”玄奘解释道,“我们必须尽可能增强自己的忍耐力。”
他依然背着装满石块的布袋,望着西部遥远的地平线,大踏步地朝山下走去。
“西行西行,那也不能玩命啊!”圆朗很不理解地摇了摇头,用力咬了一口饼。
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才又回到了大觉寺,每个人都已是筋疲力尽,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躺到床上去。
一个沙弥匆匆跑来:“玄奘法师,你可回来了!朝中有贵客来,说要见你,几位法师正在客堂里等着呢。”
朝中来人?定是自己的上表有批文了!玄奘精神一振,“咣”地一声,将背了一整天的布袋往地上一扔,直奔后院而去。
那沙弥看着玄奘远去的背影,又好奇地看了看地上那个似乎颇为沉重的布袋,眼中露出困惑的神色。
一个同行的僧人一边擦着脸上的热汗,一边笑道:“这里边儿可是玄奘法师的宝贝!你要是感兴趣就打开来看看。”
沙弥抑抑不住好奇心,真的上前打开布袋,见里面竟是些普通的石块。
他抬起头,用迷茫的目光看着眼前几位累得东倒西歪的僧人。
“你看什么?”圆朗挣扎着坐起来,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说啊,那家伙就是个疯子,我们今天只不过是心血来潮,跟他一块儿疯了一把罢了!”
玄奘匆匆回到自己的禅房,将浸满汗水泥浆的短褐脱下来,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换上长袍袈裟,便径直往客堂而去。
大觉寺客堂内,一位身着儒袍的长者正同道岳、法常等法师坐在一起,谈玄论佛。
玄奘进入后,先向各位大师顶礼。
“玄奘,你来的正好,”道岳法师指了指那位长者道,“来见过当朝尚书左仆射萧大人。”
玄奘合掌施礼,又问道:“莫不就是为《法华经》撰疏的萧瑀居士吗?”
“不敢,正是在下。”萧瑀起身还礼。
道岳法师道:“这些日子以来,太史令傅奕数次请旨欲废我佛门,多亏瑀相和其他几位大人在朝堂之上与他论辩,据理力争,才使得圣上没有采纳他的奏章。”
玄奘早已听说此事,最近这段时间,佛道两家的口水仗是越打越激烈了,先是清虚观道士李仲卿作《十异九迷论》、刘进喜作《显正论》攻击佛教;然后明慨法师作《决对论》,痛责傅奕谤佛八事;接着,又有秦王府的典仪李师政,作《内德论》,高僧法琳作《辨正论》十喻九箴,破道士的十异九迷之谬……一时间,各方就夷夏之争、释道先后等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那天,傅奕再次向高祖进呈《废省佛僧表》,从儒家观点出发,指斥佛教徒“不忠不孝”、“游手游食”、“轻犯宪章”、“诈欺庸品”,“其为害政”,再次主张“除去佛教”,以“益国足兵”。
高祖李渊再次将这个奏章拿到朝堂上讨论。
也就是在这一次,萧瑀与傅奕在朝堂上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他气愤地说:“佛是圣人,圣人是不能被非议的,而傅奕屡次三番非议圣人,是为大恶,当治其罪。”
傅奕则反击道:“圣人之大伦,莫如君父,佛以匹夫而抗天子。你肃瑀不是生于空桑,却尊崇这种无父之教,我听说没有父母的人才会这样,说的莫不就是萧大人您吗?”
听了这话,瑀相无奈地合掌道:“地狱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哪!”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谁也不可能说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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