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印证玄奘的话,外面又传来爆豆般的爆竹声。
“各路神佛?”波颇觉得又奇怪又有趣,问,“你们拜很多神?”
“是啊,”玄奘笑道,“唐人见神三分敬,很多人家里既拜佛陀观音,也供玉帝老君,此外还有灶君土地、福星财神,大神小神一起请,可谓热闹至极。”
“果然热闹,”波颇含笑点头,“他们不会打架吗?”
“他们是神,怎么会打架?”玄奘笑道,“每个神要做的事情各不相同,这也是民间供很多神的原因。神祇们挤在一起,只会让人觉得热闹有趣,他们彼此间和和睦睦,各做各的事,绝不会打架的。”
波颇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波颇又问:“你们唐人是不是很喜欢神通?”
“有些人喜欢,有些人不在乎,”玄奘捅着火说。突然觉得很奇怪,抬起头来,“大师怎么想起问这个?”
“那两个,朝中来的大人,他们总问我,会不会神通。”
“他们不懂佛教,”玄奘道,“大师不用理他们。”
“我不理他们,但是心中不安,我到长安,就是来传法的,对众生不管不顾,是对佛陀的辜负。”
玄奘沉默了一下,安慰他道:“大师已经做得很好了,众生各有业力,便是佛陀也替代不了,何况我们?”
然而波颇的心中还是有很多的不解,他垂下眼帘,神色黯然地说道:“他们说,我不会神通,是来打什么,秋风的。打秋风,是什么意思?秋风,很冷,打了它,就不冷了吗?”
玄奘心里很难过,这位质朴的梵僧,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生死之险才来到长安,他没有别的想法,只为传法利生。我们身为主人,为何却要这样对待他呢?
看着波颇渴求答案的目光,玄奘实在不愿意打妄语,只得咬了咬下唇,说道:“他们的意思是说,大师是来骗吃骗喝的。他们不懂佛教,才会犯下这等口业,这是他们自身的业力所致,也是佛陀说的可怜悯者,大师不用放在心上。”
“是这样,”波颇点了点头,“朝廷里,没有懂佛教的,官员,是吗?”
“有,”玄奘道,“有很多。”
“那为什么,不叫懂的来做监阅,而要叫不懂的来呢?”波颇不解地问道,“那岂不是,叫他们无故造业?”
玄奘心中一酸,默然不语。
好在波颇没再继续问这个,他听着窗外爆竹劈里啪啦的声响,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长安的树,很多都是,光秃秃的,不长叶子。是不是被,那些声音,吓的?”
原本心情沉重的玄奘,被这个古怪而又幽默的问题逗乐了。
“大师,现在是冬天,”他笑着说,“等天气暖和了,树叶就都长出来了。难道大师家乡的树都从来不落叶吗?”
“落是落的,”波颇说道,“但一边落,一边长,不会落得这么,干净……摩揭陀国没有冬天。”
“这就难怪了。”玄奘说着,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来的时候天上还阴云密布,现在,那阴沉了半个多月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而窗外那些在风雪中裸露的枝干,以前他从未注意过,现在见了,却令他不胜感慨。
“树跟人不一样,”他缓缓说道,“树是夏天穿衣,冬天脱衣,让躯干傲雪。”
“法师说得对,”波颇以为他是在劝诫自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佛陀的弟子,走到哪里,都要随缘。其实,长安真的很好,很好……有些人,虽然不懂佛教,但也有善根。至少,不会把佛弟子,绑上火刑架。”
不知怎的,听了这句自我安慰的话,玄奘竟差一点落下泪来。
他赶紧转移了话题:“大师你说,《摄大乘论》与《十地经论》这两部经典,有没有可能在教义上不同,甚至在某些方面完全相反?”
“这不可能!”波颇的眼睛瞪大了,“这两部论分别是由无著和世亲菩萨所造,他们是兄弟,又是师徒,同是大乘瑜伽行派的祖师,二者的基本宗旨应该是一致的,怎么可能完全相反?”
“那么,大师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比如,阿赖耶识是染是净?佛性当常,还是现常?”
波颇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是要诠释的,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
天色已晚,玄奘在佛前的香炉里插上一支线香,在袅袅的轻烟中合掌参拜。
波颇看着他,问:“法师岁末拜佛,是不是,也像那些俗家人一样,要求什么呢?”
“是啊,”玄奘望着那丝徐徐上升的轻烟,缓缓说道,“佛说众生皆苦。从小到大,玄奘看到了太多的苦难。玄奘只是希望,从此以后,不要再见到众生受苦受难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佛陀说过,修行者心要空。可是玄奘心中装着太多疑惑,郁积日久,都快把心塞满了,怎么也空不了……”
波颇望着这个大唐比丘,沉默良久,才徐徐说道:“我知道,有一部经论,或许,能帮助你。”
玄奘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这个异国僧侣。
“此经名叫……”用生硬的汉语说出这四个字后,波颇蜜多罗明显顿了一顿,索性改用梵语说道,“此经名叫《瑜伽师地论》,又名《十七地论》,总括三乘,能解除一切众生的苦难……”
说到最后那个词时,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但在玄奘耳中,那仿佛就是来自遥远天边的一声惊雷。
“大师有此经?”玄奘看着他,黯然的双眸又亮了起来,在这有些昏暗的精舍内熠熠生辉。
“没有,”波颇摇了摇头,“这是一部大论,篇幅浩瀚,单是抄写经文的贝叶便能装满一车。我孤身一人,没有足够的功德和威望,怎能将它带来?”
“那么,此经在……”
“此经在摩揭陀国,那烂陀寺。”
“摩揭陀国,那烂陀寺……”玄奘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梵语词汇。
波颇道:“现在五天竺大小乘佛教并行,佛法最兴盛的,依然是中天竺的摩揭陀国。其中的那烂陀寺,是整个天竺佛教的最高学府,住有数千名学有专长的僧众。那烂陀寺最盛行的便是瑜伽行派的教法,寺主正法藏戒贤菩萨正是这一大乘宗派的嫡传祖师,擅讲《瑜伽师地论》。”
在见到波颇之前,玄奘并没有想到,这个来自遥远佛国的僧人会给自己的生命带来什么。然而,就在这个除夕夜,他从这位梵僧口中得知,在遥远的中天竺,有一个神奇的国家,那里有一座神奇的寺院,里面有一位学识渊博、精通所有经论的高僧,有全天竺最有学问的法师。
“大师见过戒贤菩萨吗?”玄奘盘坐在波颇对面的蒲团上,用梵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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