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傻子跌跌撞撞地站住了,听到那个排长的喊声,端着步枪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又扭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国军士兵,突然嘴巴一裂就哭了起来,边哭边骂:“你们这帮怕死鬼,敌人攻上来了,你们都跑了,现在敌人全死了,你们又回来了!你们平常说什么杀敌报国,一打起来就跑了,你们太不要脸了!”
李茂才叹了口气,陈傻子杀红了眼,认错人了,他这是把曾排长他们当做第一营的兄弟了。
曾排长走到陈傻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傻子,你不要骂了,你们一营的兄弟都是好样的,没有一个人逃跑,全部战死了。我是三0六团三连的。你们王班长、冯班长带来的援军,你看看,这不是你们王班长吗?”
他回头去找王大猛、大老冯,两人已经在给李茂才包扎腿上的伤口。李茂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刚一用力,一阵剧烈的疼痛真冲脑门,眼前金星乱闪,几乎要晕过去了。他咬了咬牙,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但什么也不能说了,嘴里只能发出咝咝声。
陈傻子并没有去找王大猛、大老冯,他慌慌地向四周张望,到处都是第一营官兵和敌人的尸体,整个阵地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他跑到一个士兵尸体前,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子给他擦去满脸的污血,哭着喊着那个士兵的名字:“陈小虎,是我啊,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陈傻子在阵地上来来回回地跑着,几乎把每个士兵的尸体都看了一遍,除了他们四个,第一营的确没有一个活着的了。陈傻子呜呜地哭着,在尸体堆里翻找着,看到一具尸体都要蹲下来呜呜地哭上一阵,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不知道是在骂日本鬼子还是骂那些兄弟怎么说死就死了。
他哭了一阵,跑到李茂才的跟前,大声地喊着:“连长,弟兄们都死了,都死了!”
李茂才的伤口疼得像里面钻满了蚂蚁,冷汗直流,身子不停地颤抖着。他死死地咬着牙,两眼茫然地瞪着天空,心里充满悲愤:二连的兄弟们都死了,第一营的兄弟也死了,都死了,老天,为什么不让我也死了呢?
他看了看浑身都是鲜血的陈傻子,喘着气,艰难地说:“你,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陈傻子这才发觉自己也受伤了,哦了一声,从身上扯下止血布,王大猛和大老冯忙帮他把伤口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他都默默地看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好像他的肉体和他的脑袋一样迟钝。
李茂才看着正在给陈傻子包扎伤口的王大猛、大老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咬紧牙关,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迸出一句:“赵二狗呢?”
王大猛抬起头,喃喃地说:“我们跟着曾排长过来时,听说旁边有个战车连,还没投入过战斗,赵二狗说去找他们,让战车过来狠狠地揍小鬼子……”
李茂才看了看大老冯,大老冯忙点了点头,说:“他是这么说的,我们还劝他,说人家战车连怎么用,要听上边的命令,去了也没用。他还不服气,说,小鬼子就要打进城里来了,战车这时候还不用,什么时间用?他说他就是抢,也要把战车抢回来一辆教训教训小鬼子。我们也劝不住他,他就一个人去了。”
李茂才缓缓地闭上眼睛,充满痛苦、绝望和悲伤,心里的疼痛超过了伤口的疼痛,这个狗日的赵二狗,又溜了!真是条喂不熟的狗,他的名字里真不亏有个狗字。令人厌憎的战争,可恶的士兵!
曾排长在旁边有点坐立不安,催促他们说:“李连长,你的伤也不轻,你们还是下去吧,我们来守阵地。”
李茂才说:“谢了曾排长,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曾排长的脸暗了下去:“我们团伤亡了1300多人,团长重伤,两个营长阵亡……李连长,师部让我们过来接替你们的阵地,你们还是下去吧。”
王大猛和大老冯也劝李茂才赶紧下去。
李茂才摇了摇头,痛苦地说:“我不下,第一营的兄弟们都死在这里了,我一个人下去干什么?今天就和鬼子拼了……”
曾排长给王大猛和大老冯使了个眼色,俩人架起李茂才,转身就往城内赶去。李茂才使劲地挣扎起来,两个人被他掼得东摇西歪,但两人仍旧死死地架着他。他们甚至哭着哀求他:“连长,下去吧,先下去把伤治好了,以后再杀鬼子……”
李茂才闷着头仍在挣扎着,二连上百人都死了,自己身为长官却活着离开了战场,这像什么话?不但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士兵,也对不起那个被他枪毙的逃兵。大老冯被他掼得往一边歪去,带着李茂才的身子倒了下去,那条负伤的腿撞到一块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疼痛钻进骨头里,李茂才痛得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很多年以后,当李茂才又遇到了曾排长,他才知道,那天,当他晕过去以后,王大猛背着他,大老冯在后面扶着要走时,陈傻子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王大猛扭过头来,大声地招呼他:“傻子,快走啊!”
陈傻子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你们下去吧,咱们全连这么多人都死了,我要在这里给他们报仇!”
曾排长也劝他,他也不听。时间不容耽搁,王大猛和大老冯只好走了。
李茂才说到这里时,长长地出了口气,说,后来的情况我都是听曾排长讲的。我们走了以后没多久,日军又开始进攻了。陈傻子的手榴弹再次发挥了威力,手榴弹一飞过去,日军士兵就慌慌张张地四处跑着躲避。曾排长他们把手榴弹都集中在他那里,让他一个人投。他身上的伤口都迸开了,鲜血渗了出来,滴滴嗒嗒地流着,曾排长让他停下来再包扎一下,他根本就不听,还是不停地投弹,仿佛就是用铁打成的,不知道疼痛为何物。曾排长他们完全把他当做了一个宝贝,三四个士兵都围在他身边,日军的炮弹呼啸着过来时,那些士兵都会扑过来把陈傻子压在下面,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日军的火力实在太猛烈了,没过一会儿,陈傻子身边就已经死了两个士兵。陈傻子急了,他把那些士兵往旁边推,推不走就用脚踢,嘴里冲着曾排长大喊大叫:“别管我,你们自己打自己的,管我干什么?”
曾排长说:“傻子,这也不是为你一个人,这是为了多杀敌人,你比我们这一排人都管用,我们死了你也得活着!”
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一发炮弹落在陈傻子的身边,可能他已经引起日军的注意,炮弹就是来打他的。扑在他身上的士兵有一个被当场炸死,一个重伤,陈傻子的左手被炮弹炸断,是活生生地被炮弹片从手腕处削掉的。他侧着头愣愣地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手掌,又抬起滴滴嗒嗒地流着鲜血的左手看了看,好像有点不相信一样。卫生兵给他包扎时,他抬起右手看了看,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颗手榴弹,没有一点事。他把脸扭向曾排长,傻乎乎地朝他笑了笑,说:“排长,我这只手还没事,还能投弹!”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淌了下来。他身上没有一片完整的衣服,也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不是鲜血就是混着鲜血的尘土。他还没把手榴弹举起来,“扑通”一声摔倒了。曾排长扶着他坐下,捋起裤子,他的大腿上皮开肉绽,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陈傻子的脸一下子苍白了,他惊恐地抓着曾排长的胳膊叫了起来:“排长,我要残废了!”
曾排长忙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养好伤就没事了。”
陈傻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哭丧着脸说:“你在骗我,我自己能感觉到,我的骨头断了。”
陈傻子的确伤得不轻,他试着想走两步,脚刚一放下,就疼得龇牙裂嘴地叫了起来。像陈傻子这样的汉子,能让他疼得叫起来,那伤就不是一般的轻伤,有可能是骨折了。
前国军连长李茂才喃喃地说:“我到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大腿骨折。那是一种最讨人厌的重伤,战场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伤,你就是爬,那种疼也是直冲脑门,疼到你的骨子里去,我那次也是大腿骨折,要不是王大猛和大老冯,我也早就死在南京了。我连一步都走不了,全靠他俩轮流背着。但陈傻子那次居然还真的爬出去几十米……”
曾排长说:“傻子,你就躺在这里别动了,剩下的仗我们来打,一会儿就把你送到医院里去……”
陈傻子摇了摇头:“你们别管我了,你们打仗吧。弟兄们都死了,我今天也不准备活了,也要同他们死在一起了!”
日军越来越近,曾排长顾不得他了,实际上这时候也根本没法把他往后方送了,身子稍微抬高一点,就有可能被日军的火力打成马蜂窝。曾排长还想着能把日本的冲锋打退,缓口气,再找一名士兵把陈傻子背下阵地。他爬到战壕边指挥士兵们抗击着敌人,祈祷着赶快把敌人的这次冲锋打退。
陈傻子支起身子,用胳膊艰难地爬着,终于爬到战壕边,举起一颗手榴弹向日军投过去,那颗手榴弹在十多米左右的地方落下来爆炸了。陈傻子愣在那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咬着嘴唇,嘴唇上的鲜血渗了出来,他茫然地看了看曾排长,喃喃地说:“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投不成弹了……”
曾排长说:“傻子,你杀死不少敌人了!你受的伤已经不轻了,你先在旁边呆着,我一会儿找人送你下去!”
陈傻子慢慢地爬回去,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自己断掉的左手,一会儿看看右手,脸色越来越难看,泪水不停地涌出来。鬼子们越来越近,屎黄色的钢盔在硝烟中晃动着,嚣张地喊叫着。陈傻子抬头看了看,突然翻身向着西北的方向跪下来,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泪水淌在脸上,和鼻涕混在一起,哭着叫了一声:“爹、妈,我的胳膊被打断了,腿也瘸了,要成一个废人了,我不拖累你们,我要和鬼子一起死!”
曾排长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战场上,根本就没注意陈傻子。他抓了三四颗手榴弹,别在腰里,慢慢地爬出战壕,向着日军爬去。曾排长终于看到他了,大声地叫了起来:“傻子,你干什么?快回来!”
陈傻子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排长!你们就不要管我了!我战死后,请排长将我尸体,与我们连阵亡官兵埋葬在一起。如果不能抢回我尸体,就让蚂蚁吃掉吧。”
陈傻子继续艰难地向前爬着,身后拖着一串长长的血迹。曾排长着急地道:“傻子,快回来,等敌人过来再杀死他们!”他要窜出战壕拖他回来,旁边的士兵赶忙死死地按住他。到处都是敌人的子弹乱飞。
士兵们几乎忘记了射击,都瞪大眼睛看着陈傻子。曾排长吼了一声:“都别愣着,快掩护傻子!”国军士兵们拼命地射击着,叫喊着,尽可能吸引日军的火力。陈傻子埋头向前爬着,离敌人越来越近了,他的身子突然震动一下,看样子又负了伤,但他略为停顿后,仍向敌人爬去。就在离敌人几米远的地方,陈傻子突然站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拖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冲入敌群中,高举握着手榴弹的右手,直立不动。日军士兵呆呆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开枪……
国军阵地上官兵大叫:“傻子!手榴弹出手哇!投弹赶快跑回来!”
他们的叫喊声还没落下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在傻子手中爆炸。硝烟过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老人已经是满脸泪水,他望着无边的大地,风从屋顶上刮过,树枝冷冷地刺向天空。老人喃喃地说:“陈傻子就这样死了。我那时一直还抱着希望,希望他能逃出南京,逃出那场大屠杀,哪怕他负了重伤,军队不管他,家里也不养他,我就让他跟着我,我们家是大户人家,他缺胳膊少腿了又有什么?如果他不让我们家养着他,就是摆个小摊,照样能过日子,谁也没拖累。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还想,如果他能活下来,我就把他当做我的亲兄弟,让他这一辈子都跟着我,谁也不能欺负他!我做梦也没想到,他还是死在了南京……我难过了好几天,后来也想开了,他这样死,总比被日军俘虏了要好。他一条命换敌数命,又是视死如归从容就义,智仁勇俱备,他值得了!”
我看了看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有点混沌了,但头颅还高高地昂着,身子挺得直直的,像一个真正的军人。是的,老兵是不死的,只会慢慢凋零,我们会永远记着他们英勇牺牲的事迹……
老人喃喃地说,我们二连的兄弟几乎都死在了南京,他们死得其所,没有给我们军人丢脸,我那时最不能原谅的就是赵二狗,我怎么也没想到,关键时刻,他还是当了逃兵!但我也不恨他,他就是当了逃兵,还能逃到哪里?就在那天晚上,日军攻进了南京城,那么多兵,那么多人,说死都死了,30多万啊,把他们的尸体一个个堆砌在一起,都有74层大楼那么高了……唉,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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