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才当然不会相信,他痛恨这些矮小而又丑陋的侵略者,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支凶悍的军队更像一支现代军队,他们组织严密,协同作战能力强,无论是单兵战术还是连排进攻,都是有板有眼,即使遭遇战,他们从混乱到组织抵抗,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这比国军要强多少倍啊。士兵没有文化,有的士兵还是被抓壮丁抓来的,这样的军队的文明程度肯定比不上对手。虽然有各种日军枪杀俘虏的传言,但他李茂才并不相信。只有野蛮的军队才会那么干的。而他得到的敌情通报上讲,日本兵中几乎没有文盲,甚至一名普通的日本兵就有可能是个大学生。
那些失踪的士兵说不定就有许多和他赵二狗一样是兵贩子,早就跑回家了。李茂才咽了一口唾沫,把这句话也咽进了肚子里,他很严肃地盯着赵二狗,说:“赵二狗,小鬼子杀不杀俘虏,我们都没有亲眼见过。我们是军人,不是杀人犯。你要搞清楚了,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军人,都是在为自己的国家战斗,不是个人间的恩怨。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回报你。我要你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去杀敌,不是让你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赵二狗很失望地收回目光,茫然地盯着地面,再也不吭声了。
但赵二狗并没有放弃他那固执的想法,三营过来接替二连,二连撤回淳化镇主阵地。大老冯和陈傻子抬着那个日军伤兵,赵二狗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紧紧地皱着眉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个日军伤兵身上划来划去。日军伤兵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大多数时候都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偶尔张开一下,目光里也是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他想克制着,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他控制不了,所以,有时就又充满了恼怒,但他又担心这种恼怒惹火了国军士兵,碰到任何一个国军士兵的目光,哪怕是好奇的目光,他都会赶紧再把眼睛闭上。
日本伤兵的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那是大老冯的止血布。大老冯尽量走得平稳一些,陈傻子每一步也走得扎扎实实的。赵二狗看着就生气,他朝着那副担架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妈的,这个日本猪,还挺会享福的!”
大老冯看了看他,笑了笑说:“二狗,你别想那么多,你要是受伤了,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赵二狗斜了他一眼,说:“算了吧,冯班长,这福我可不想享。你们两个啊,都太老实了,要是我,非颠死他妈的这个小日本不可。”
陈傻子扭头看看赵二狗,有点不好意思地傻乎乎地笑了笑。大老冯也笑了笑,他没什么想法,连长不让杀他,那就不杀,连长如果让杀他,那就杀了,就这么简单。连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没错。
这个日本伤兵一直放在炊事班,李茂才安排大老冯带着陈傻子看着他,等团部有了处理意见再决定怎么办。两个人简单地分了工,上半夜由陈傻子看着,下半夜大老冯看着。安排好后,大老冯就挑着担子准备去给伙房挑水,他刚从旁边的一个水井里把水打上来,陈傻子也挑着一副挑子过来了。大老冯吓了一跳:“傻子,你怎么来了?那个日本兵呢?”
陈傻子笑呵呵地说:“没事,赵老兵说他要审问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军事机密。我来给连里兄弟挑些水喝。”
大老冯叫了一声:“你这个傻子啊,他赵二狗又不会说日本话,他审个屁啊!”
陈傻子呆了一下,喃喃地说:“是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大老冯扔下水桶,赶忙跑了回去。他推开临时关押着这个日军伤兵的小屋的门时,看到赵二狗正跪在那个担架前,两只手死死地掐着日军伤兵的脖子,那个日军伤兵凸着两只眼睛,舌头伸得长长的,唔唔地叫着,两条腿使劲地蹬着。大老冯忙冲了上去,使劲地拽着赵二狗的胳膊叫道:“赵二狗,你在干什么!连长不让杀俘虏,你这不是在违反军纪吗?”
赵二狗的双手一点都没放松,他扭过头,瞪着大老冯吼道:“你他妈的不会过一会儿再来吗?你给我滚走!”
大老冯拉不动他,急得没办法,只得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把赵二狗撞到了一边,然后伸出双手护着了那个日军伤兵,使劲地瞪着赵二狗:“赵二狗,你这是违反军纪,要上军事法庭的!”
赵二狗愤怒地冲着大老冯骂道:“你他妈的怎么回事?你不杀他,他以后还要杀我们!上什么狗屁军事法庭?老子已经被枪毙过一次了,再枪毙一次老子也不怕,我今天非要把这个日本猪宰了不行!”
他说着,又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大老冯忙扑过来抱着了他。赵二狗使劲地要把大老冯甩到一边,大老冯有点招架不住了,他只得叫了起来:“快来人啊,赵二狗要杀俘虏了!”
连队的士兵们赶过来了,拉着了赵二狗。赵二狗一边挣扎着,一边冲着大老冯骂道:“操你妈大老冯,日本猪是你爹还是你娘,你护他干什么?他们杀死我们那么多弟兄,你他妈的还护他!”
李茂才赶来了,目光凛冽地看着赵二狗,气得手都颤抖了,他拽着赵二狗的领子吼道:“你还有理了?你为什么要杀俘虏?”
赵二狗吃惊地看着李茂才,眼睛里凶狠的火焰熄灭了,带着惊愕、委屈、受伤的样子,从口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怨恨:“连长,我们拼死十多个弟兄才能干掉他们一个,小鬼子太他妈的狠了,能干掉一个为什么不干掉?”
两个人面对面地僵直地站着,李茂才狠狠地说:“你冲着俘虏算什么英雄?在这里杀一个俘虏,还是伤兵,不是英雄,是狗熊!你是军人,有本事到战场上见,在那里杀鬼子才是好汉!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李茂才是真的生气了,这个赵二狗,已经给他讲过了,他居然还是不听,还想偷偷地把日本兵弄死,这哪里是个军人?
大老冯过来拉着了李茂才的手,喃喃地说:“连长,你不要怪他了,他这是一时糊涂了。”
李茂才放开了手,但赵二狗并不领情,他朝地上狠狠地吐口痰,脸冲着一边大声地嚷道:“战场上见就战场上见,我赵二狗还怕他小鬼子吗?我赵二狗什么时候孬种过?”
说完这话,赵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肯定想起了自己不久前还是个兵贩子,前几天因为这事还差点被枪毙了。他神情有些沮丧,但还是回头踢了那个吓呆的日军伤兵一脚,一边走一边低声地咕噜了一句:“老子这次就准备死在南京了,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李茂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涌上一股对这个老兵油子的厌憎,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又在耍嘴皮子,耍吧,我总会看着你的!
第二天早上,当第五十一师奉命后撤时,那个日军伤兵被留下来了,地板冰冷,天气很冷,大老冯还特地给他留下一条国军用的军毯,盖在他身上。那个伤兵一直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也好像是装的。这是团部的命令,团长说,一个俘虏兵,要他有什么用?扔在那里吧,他们的部队上来会管他的。
前国军中尉连长李茂才一直在滔滔不绝地回忆着,回忆的河水流到这里,突然凝滞不动了。他紧抿着干枯的嘴唇,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我回过头看了看,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段枯瘦的院墙,上面站着一只麻雀,好奇地看着我们。他用抱怨、责备、忧郁的目光看着我,似乎还有莫名其妙的愤怒,老人的回忆从来都没有这样沮丧过。老人咽了一口唾沫,低下头去,晃着满头的白发,怨恨地说:“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啊。我真该让赵二狗杀掉他,我真该杀了他!他就是一个畜生……他后来杀了我们的大老冯!”
老人扶着藤椅的手剧烈的颤抖着,瘦削无肉的脸上布满阴暗、忧伤,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来任何话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行泪痕在脸上闪闪发亮,整个身子在中午的阳光下倦缩、枯萎。我忙站了起来,扶住老人,说:“李老,你已经讲了不少,好好休息一下吧。”
老人的儿子也俯下身来安慰父亲:“爸,你不要太激动了,下午再接着讲吧。”
老人点了点头,缓缓地闭上眼睛,他一动不动地陷在藤椅之中,阳光慢慢地移动,改变了位置,赶走了他额头上的阴影,他陷入无边无际的回忆之中,脑海里充满了1937年炮弹飞过头顶的声音、伤兵的惨叫声、厚厚的鲜血在地上流淌的声音,他长长地叹口气,怕冷一样地又缩了缩身子,沉重的骨头和衰老的皮肤下不知埋藏着多少悲伤。
他有多老,他的悲伤就有多深。
年轻人,我们开始吧。
老人经过一个中午的休息,也可以说是调整,成功地把自己的感情从1937年里剥离出来。他像个入定的僧人一样坐在藤椅中,恢复了一个军人的尊严,腰挺得直直的,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把手,面部表情沉静沉着,看不出来他内心在想着什么。这是一个坚强的老人,岁月没有把他打败,1937年同样不能把他打败。
战争在南京周围全面展开,令人恶心的日本军队像浑浊的洪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南京涌来,国军仍然顽强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抗着用钢铁和暴雨一样的炮弹组成的散发着恶臭气味的洪水冲击,野兽一样的军队仍然不能像野兽一样肆意地撒欢,它不得不慢慢地跌跌撞撞地带着伤口蹭过流血的土地。整个淳化镇被炮火像犁地一样翻过几遍,表面像月球一样布满了可怕的悲伤的凹坑。
各个战线都在缓慢地向南京移动。
五十一师的伤亡已经使它无力在淳化镇有更大的作为,卫戍司令部不得不命令它向东山屯河定桥、麻田之线转移。
整个撤退的道路悲伤不堪,到处是被炸死的士兵和难民的尸体,他们可能是被日军的飞机投下的炸弹炸死的,也可能是被日军的远程炮火击中的。道路两边的树上挂满了被炸飞的衣服,甚至还有被抛起的烧焦的肢体。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有些可能是被国军自己烧毁的,以便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扫清射界,有些可能是被日军的炮弹引燃的大火毁掉的,那些并不旺盛的火苗扎人眼睛,像刀子一样划在国军官兵身上。他们沉默地行走着。对战争的前景他们都有所准备,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着南京城,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它拍打着翅膀发出的声音。李茂才们怎么也没想到,最终的死亡居然会以那样令人憎恶的面目出现。
李茂才所在的第三0五团奉命在河定桥构筑阵地,掩护后撤部队。
日军根本就不给你喘息的机会,紧随而至。
仍旧是猛烈的炮火,从各种口径的大炮发射来的炮弹和从飞机上扔下来的炸弹,像炫耀一般窜来窜去,它甚至都不在乎能打死多少人,它要的是那种像狂风呼啸一样的声音,要的是那种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的弹片,要的是那种不间断地让大地和最坚固的房子震颤的效果。它显示的是一个帝国的力量,一支军队的力量。
那些野兽一样的军人总是想不明白,这个脸有菜色的国家,这个衰弱的帝国为什么还不屈服?多少年来,他们充满鄙视地看着这个国家,从1840年开始,几乎用了一百年的时间,还是那么虚弱,而他们那个弹丸之国,还是在12年后才被白种人欺负,仅仅用了二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就已经成为一个让大洋彼岸的白种人都感到心惊的强大的帝国。他们本来以为伸出一个手指就可以把这个虚弱的巨人戳倒,让四万万颗稻草人一样的头颅低下,但他们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上海,就打了三个多月,从夏天打到了秋天,又从秋天打到了冬天。
这让他们愤怒,那些愤怒的炮弹现在正落在李茂才他们的头上。
三0五团根本没有时间构筑新的阵地,他们只能趴在瓦砾堆上抵抗敌人。一发炮弹落下,除了嚣张乱飞的弹片,还有令人厌憎的瓦砾碎片,它们借着爆炸的气浪猛烈地朝四处飞溅,击打到棉军装上,立即在棉军装上咬出一个洞;如果打在头部,就有可能成为一颗子弹,夺去士兵的生命。所有炮弹都是成群结队的,像洪水中的鱼一样挤在一起沸腾地叫嚣着,在地上跳动着,舞蹈着,哈哈哈地狂笑着。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制止它,国军连简单的迫击炮都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还击,只要炮一响,立即有更多更大口径的炮弹从天而降,把人和炮撕裂扯碎,抛向空中,将落未落之际,又有炮弹落下,强大的爆炸气流再次把它们抛向空中。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这是狮子和兔子之间的战争。
这些可怜的兔子们。
像兔子一样无助的国军官兵伤亡越来越大,不断有人被击中,整个身子被炸碎,血肉四溅,肢体乱飞。而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他们并不冲锋,只是躲在远处用机枪射击,用优势炮火轰炸。看不到敌人,只能被动地趴在瓦砾堆上等死,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士兵被击中,蠕动着身子在血泊中挣扎、号叫,看着被炮弹击中的士兵连枪带着瓦砾被抛向半空,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成了一堆肢体不全的血肉,整个阵地飘浮着停滞不动的粘糊糊的血腥味,重重地包裹着每一个士兵,让人无法呼吸。有的新兵的神经被炮弹震得成了一堆瓦砾般的碎片,茫然地爬了起来,站在那里愣愣地四处张望,就像不是站在战场上,而是站在自己的家乡。还有一个士兵居然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茫然地喃喃自语:“老乡,安徽怎么走?”李茂才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个新兵精神已经崩溃了。李茂才慢慢地向前爬着,想过去把他扑倒在地,压在身下,握着他的手安慰他,让他明白他是一个士兵,一个需要战斗的士兵。但他刚爬出一两步,一颗炮弹落下来,在那个士兵面前爆炸,他的身子猛地向后飞去,掠过李茂才的头顶,身上的鲜血一路洒了下来……
三0五团团部就在身后的一条沟里,仓促之间简单地挖了一下,架上几块门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浮土,它根本就经不起一发炮弹的袭击。日军的炮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这仗继续打下去,三0五团迟早会顶不住的。团长张灵甫把头上的钢盔猛地脱下扔在地上,他解开衣领扣子,抓起电话,要通了师长王耀武:“师长,这样下去,我的人就要被打光了!我准备弃守为攻了,我们全团准备集体冲锋!”
师长说:“灵甫,敌人的火力太猛,出击恐怕不行,反而会增大伤亡,你要慎重考虑!”
张灵甫说:“师长放心,我亲自带队冲锋,宁愿战死沙场丢掉这条命,也不要这样白白死掉!大不了和敌人同归于尽,杀身成仁,我去把阎王的闺女娶过来!我已经考虑过了,也准备好了,我不会再向你请示了,也不会要你增援,你就当三0五团全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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