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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几叠锦书试凤羽泪湿春衫定东床上（第1页）

李若曦手中的青玉茶盏还温热着，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那一缕莫名的古怪直觉尚未在心头彻底化开。

坐在对面的李彻、苏皇后、太上皇李渊与大长公主李明月，投向她的目光深处，那些隐秘的笑意之下，却早已悄然漫过了万重关山。

帝王家的“耍小性子”，从来是全天下最奢侈的字眼。

寻常人家的女儿，受了委屈可以躲进母亲怀里抹眼泪，被父亲说了重话可以甩帘子回闺房赌气上两三天。

可在这一座座九重宫阙里，每一个皇室子嗣从懂事起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把喜怒哀乐死死掐灭在皮肉之下。

然而，在这座被地龙与炭火烘得温软如春的暖阁里，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二十斤翟衣凤冠、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眸的少女。

四位长辈心头翻滚着的，却是全天下所有父母共通、却偏偏在天家最难两全的三桩期许——

健康，事业，婚姻。

天下父母心，其实说破了天，无非就是这三道坎。

可对于李彻与苏清雪而言，这三道坎里的每一道，在过去的几十年岁月里，都是用滚烫的骨血与撕心裂肺的无助生生熬过来的。

先说这第一道坎，也是最揪心的一道——身躯康健。

世人皆艳羡天潢贵胄含着金汤匙落地，锦衣玉食，尊荣无边。

可寻常草民的儿女若是病了，做爹娘的哪怕砸锅卖铁、跪在风雪里求医问药，到底还能守在床榻边替孩子擦擦冷汗、喂一口热汤；

而当年天元景平大变，若曦尚在襁褓之中，做父母的甚至来不及细看一眼女儿初生的眉眼，便被迫面临最残忍的骨肉生离。

那一夜大雪漫天，苏清雪在冷宫里哭得几度昏厥，李彻在太极殿的阴影里死死抠紧了城防兵符，骨节泛白如死灰。

为了给李家保住这一线血脉，忠仆只能将幼小的女婴裹进粗劣破毡，趁着夜色逃出朱雀门。

然而，她终究没能逃过暗处那双阴毒的大手。

母胎中带来的蚀骨奇毒，将她那副娇柔成了千疮百孔的“有漏之体”。

周身经脉大半淤塞，四五岁时又遭九品死士重击，生机断绝，记忆封锁。

老天师当年那句拂尘长叹的“神仙难救，活不过二十”，就像是一道悬在大明宫头顶的索命恶咒，整整剜了李彻和苏清雪十几年的心头肉！

在那十几年里，长安城的每一次落雪，都是帝后二人心头的一场凌迟。

每逢除夕守岁，满朝文武跪在太极殿前高呼万岁，太液池的烟花照亮了半个京城。

天下人都道陛下富有四海、威临八荒，可谁又能知道，宽大龙袍的阴影之下，李彻的手抖得连酒樽都端不稳？

他富有四海，带甲百万，一道朱批能教万里山河换了人间。

可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长夜里，他甚至不敢合上眼睛——他怕梦见千里之外江南的一处破旧泥巷里，自己的亲生骨肉正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咳着血，受着寒毒寸寸冻裂骨髓的煎熬！

那是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你拥有一切，却连自己的女儿在什么地方、是冷是暖、明天是否还能醒过来，都一无所知！

若不是上天垂怜，若不是在那条十死无生的绝路上，她遇到了顾长安……

那个满身市侩算计、嘴上没一句正经话，却偏偏怀揣着夺天地造化之能的年轻人，硬是用自己的真气、用他近乎不要命的执拗，将李若曦生生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天下人拜谢顾少师的文韬武略，拜谢他一人答两问挽狂澜于既倒；

可在李彻和苏清雪的心底里，顾长安立下的所有功绩加在一起，都抵不过他让李若曦能够像个寻常姑娘一样，面色红润地站在阳光下，能笑能跑，能活过二十岁、三十岁，乃至长命百岁！

第一桩心愿是命。

命保住了，父母心头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巨石，才终于勉强挪开了一条缝隙。

可紧接着压上来的第二桩期许——安身立命，却化作了一柄更为冰冷锋利的剔骨尖刀。

天下人看着李若曦身着二十斤九章翟衣、头顶十二旒九凤金冠，受万国使节三跪九叩，无不惊叹于大唐储君的绝代风华与皇太女的浩瀚威仪。

可在做父母的眼里，那一身明黄灿烂的朝服，分明就是一套披在稚嫩骨肉上的沉重金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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