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沈萧渔最讨厌来这里。她觉得那些看星星的老头子都是吃饱了撑的,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挥一万次剑。
但现在,这扇紧闭了数百年的厚重木门,被她一脚踹开了。
“砰!”
整个隐仙谷的人都惊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那位刚刚在外面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疑似走火入魔的剑仙小师妹,回来是要拆了天机阁。
就连隐仙谷里那位脾气最古怪、已经九十多岁高龄的天文学大宗师——星老,也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可是,他们猜错了。
沈萧渔没有砸东西。
她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洗的、散发着刺鼻血腥味和汗臭味的红裙,像是一阵风一样卷到了星老的面前,直接从怀里拍出了一张她在回来的路上,用炭笔极其潦草却又极其用力画出的图纸。
“星老。”
少女的声音沙哑,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恐怖专注。
“告诉我,这几颗星是什么。”
星老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看向那张图纸。
“这……这是紫微垣的一角,但……但这个角度不对啊。”星老皱着眉头,指着图纸上几个歪歪扭扭的黑点,“若是从咱们隐仙谷或者长安城的方向看天,这北极枢星绝不会这般低垂,还有这旁边隐约露出的南斗六星,在中土腹地,这个时节是绝对看不到的。”
“如果看到了,会是在哪?”沈萧渔一把抓住老头子的衣领,急切地逼问。
“这……这涉及到古籍中的分野之说和宿度之差。夫天之周,如倚盖然。只有跨越了极遥远的纬度,甚至到了那些不毛之地,天象的夹角才会发生这等恐怖的偏移……”老头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教我。”
沈萧渔松开手,退后半步。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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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从不低头、向来用剑说话的女剑仙,极其郑重地,对着那个干瘦的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你会的,关于星辰日月、山川堪舆的所有本事,全部教给我。”
从那一天起。
天机阁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对于整个隐仙谷的弟子来说,那是一段极其诡异且压抑的日子。
他们那个最讨厌读书、看到书本就犯困的小师妹,彻底变了个人。
沈沧海,那位在北周边境统帅三十万铁骑的大元帅,在接到苏长河的密信后,几乎是红了眼眶。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王府的金库,一车接一车的黄金砸下去,将整个北周、甚至派暗线去大唐民间,搜刮了数以万计的关于星象、地理的孤本残卷,源源不断地送进隐仙谷。
天机阁内,日夜不熄的不是剑光,而是熏人的松烟墨香。
沈萧渔彻底颠倒了黑白。
她不再练剑。
她把自己埋在那些如山般高的羊皮古卷和竹简里。
因为梦境中那一闪而逝的星空画面太过有限,且极容易在记忆中模糊。她便强迫自己拿起从来没拿过的细毫画笔,开始疯狂地学习丹青手绘。
为了记住一个星座的偏角,她可以盯着罗盘三天三夜不合眼。
“师姐真的疯了……”
门外,偷偷透过窗户缝往里看的弟子们,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叹息。
“她这是接受不了那顾先生的死讯,在用另一种方式折磨自己啊。”
“画那些虚无缥缈的假星星,就能骗自己那个人还活着吗?”
没有人相信那个梦是真的。
在所有人看来,那不过是沈萧渔悲伤过度产生的一种可怜的心理防御机制。大家都在配合她演戏,包括沈沧海,包括苏长河。
他们不敢去拆穿,生怕这最后的一点精神寄托一旦破灭,这个女孩会直接死掉。
……
阁楼内。
沈萧渔不知道外面的人在怎么可怜她。她也不在乎。
她的脑海里,现在就像是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的恐怖精密仪器。
法相境大宗师那本就远超常人的神识和记忆力,在这一刻,被她百分之百地、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这枯燥的星辰轨道计算中!
那些寻常星象学者需要穷极一生去领悟的晷影长短、星躔之度、九野九州之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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