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出去了,去哪里再找这样轻快的活儿呢?爹娘一定会打死我的。 “呸!”管事妈妈一把抽回裙子,一巴掌将她甩翻在地,恨声啐道,“上上下下都给你害惨了,你还有脸求饶?” 她是管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她也难逃干系。此事夫人已经知晓,始作俑者自然留不得,她挨骂不说,两个月的月钱也飞了。 足足两个月啊,白干了! 巴掌声清脆,惊得众人都是一哆嗦。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以往纵然大家有过失,最多不过扣伙食、骂几句,甚至往身上打几下,今儿竟然直接上脸巴掌,可见管事实在气狠了。 骂完,管事妈妈瞪向众人,眼底犹带着怒火,“别以为光说她没说你们,都把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免得日后难看!” 又对女孩儿说:“趁早自己出去,你我都痛快!” 夫人都发话了,求谁也没用。 那女孩儿听了,如丧考妣,只是捂着脸呜呜的哭。 以如此罪名撵出去,她哪里还能有活路? 春柳等人见了,都觉可怜又可气,也没有上前搀扶的,各自做活去了。 金渔照例给春柳打下手。 但见春柳一面熨衣服,一面愤愤道:“真是昏了头,竟糊涂了不成?老爷岂是她能巴望的?这下好了,她走了倒干净,连累我们这些外头来的都不好过,夫人日后必然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嘟囔半天,春柳才记起金渔还是个孩子,忙住了口,到底憋着一股气。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墙根儿下那个女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又过了会儿,大约她自己也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惨白着一张脸儿出了院门。 至于她要去哪儿,能去哪儿,没人知道。 真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啊,金渔暗自唏嘘。 气氛正紧绷时,敲门声响起,有人送衣服来了。 因少了一个人,院内众人忙得厉害,更兼愤恨,都不愿意跑腿儿,金渔便一溜儿小跑过去开门,“来了,放里面吧。” 门开了,露出一张熟面孔:桃花。 [12]没有错:我们没有错 看见金渔的瞬间,桃花脸上立刻被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狠狠松了口气。 金渔:“?” 怎么瞧着怪怪的? 桃花跟着她往里走,才进屋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没死啊!” 金渔:“……” 我就非得死吗? 春柳气桃花口无遮拦,当下眉毛都竖起来了,“什么死不死的,这里也是你能乱嚷的地方?也不怕忌讳!回头传到主子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才出了祸事,你又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作死么? 桃花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金渔便对春柳道:“好姐姐,她一时口快,知道错了,必不敢再犯的。姐姐也做了一会儿,不如去旁边歇歇,这里我和她拾掇就行了。” 接下来两件都是平纹厚缎子的,没有绣花,以如今金渔的熨烫技巧来说并没有难度,春柳便点点头,警告般瞪了桃花一眼,去旁边歇着了。 送走春柳,金渔毫不客气的指使桃花去盛炭,“你这嘴呀,也该改改。” 见桃花还有些不服气,金渔加重语气道:“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如今你我都在这里讨饭吃,难不成还要别人顺着你我的性子来?” 虽说主子不能随便打杀奴才,可万一是“病故”呢?“失足跌落”呢?“羞愤自尽”呢? 桃花脸上有些红,也不知是臊的,还是被炭火熏的。 重新回到案台边,金渔整理好熨斗,把手虚虚放在上面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熨烫。 “哧……” 借着水汽蒸发声,桃花嘟囔道:“都怪四丫,都是她昨晚说你死了……” 害得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金渔啼笑皆非,斜眼打趣,“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不过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谁关心你啊!”桃花面上登时一片血色,声音都大了。 话音未落,春柳的眼刀子又甩过来,桃花赶紧低头。 “翻面!”金渔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桃花哼了声,乖乖拿起挑杆翻面。 又过了会儿,桃花才哼唧道:“我是担心自己。” 如果金渔真的死了,主家能杀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那倒也是。”金渔点点头。 这年月,自家人都能把孩子扔出去卖了,还指望买家善待不成? 见她没有反驳,桃花自觉找回颜面,又有精神问东问西了,“不是说夏妈妈要带你去做别的活,你怎么还在这儿?” “急什么。”金渔老神在在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如今我熨烫的功夫还没到家呢,一步步来吧。” 好活肯定都一个萝卜一个坑,保不齐有多少关系户排队呢,总得暗中观察,有了空缺才好安排人。 即便暂时挪不了窝,能留在大浆洗处也是巨大的进步。 “你是扒上了,自然不急……”桃花酸溜溜道。 熨烫的活儿多轻快啊!如今你还有了别的住处,肯定也好极了。 小女孩儿稚嫩的酸涩是如此明显,简单又直白,可怜又可爱: 若金渔反驳,就显得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反驳,就等于默认。 金渔确实因此而受益,但一切都是她主动争取来的,问心无愧。 “急也没用,”她朝旁边努了努嘴儿,低声道,“你只看这里便知道了,除了那些浆洗的婆子,似春柳姐姐这般的还有三四个呢,人家难不成还不如你我?” 桃花飞快地瞟了春柳等人一眼,嘴上没说,心中却暗道,她们自然不如我的,她们都不如我长得好。 现在金渔的动作已经很麻利,一件衣服不多时便熨烫齐整。二人像以前看着春柳等人做的那样,小心地将衣服平移到晾衣杆上,又根据之前春柳交代的,用了配套的熏香熏着,然后才回来熨第二件。 抖衣服的时候,桃花突然小声说了句,“我跟你们不一样。” 金渔诧异的看着她,“哈?” 不会吧,这么自恋的吗? 桃花瞬间读懂金渔的眼神,一张脸涨得血红,气急败坏道:“我才不是……” 喊到一半,她才想起春柳等人还在不远处,连忙刹住。 桃花突然变得沮丧,蔫哒哒地摆弄着衣角,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金渔也不催,只是一下又一下的熨烫着衣服。 人都有秘密,哪怕孩子也不例外。 周围忽然变得极安静,只有不远处春柳和同伴低声嘀咕的动静,有一声没一声的飘过来。 桃花看着金渔已经趋于平滑、红润的手,再看看自己依旧皮肉翻卷的冻疮,心下酸涩。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呢? 夏妈妈为什么不选我? “我不是家里人卖的,也不是被拐的。”良久,桃花才恨声道。 不是被卖,也不是被拐的?金渔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是桃花自己主动卖身为奴。 这确实不多见。 “我就是要过好日子,”桃花似乎打定主意要一吐为快,头也不抬的倾泻着,“我受够了破衣烂衫,受够了一年到头饿肚子!” 她的手在抖,声音中也带了颤,“我,我不想像大姐一样,十二岁就被送去换亲,十三岁就难产……” 大姐难产时,惨叫声响了一天一夜,隔着院墙都能闻见血腥气,桃花跪下求他们请大夫,可没人动。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白瞎那个钱做什么!” 桃花不敢信这是人嘴里说出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死。 大姐死了。 爹一滴泪也没掉,娘只是红了红眼眶,“都是命啊!” 桃花不懂,也不信。 怎么就都是命了,大姐不是你们硬逼着嫁的吗? 但凡你们把给二哥攒的钱拿出一点来请大夫呢! 二哥不娶媳妇会死吗? 可大姐却会死。 “应该的。”金渔突然说了一句。 桃花茫然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说,应该的。”这件衣服的衣摆有些皱,金渔又洒了点水上去,重重按下熨斗。 伴着嗤啦一声,汹涌的水雾将她整张脸都笼罩其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人往高处走,没有错,想过好日子也没有错。” 是的,我们没有错。 眼泪干了,桃花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了,我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已,没伤害任何人! 应该的! “光想没用,抱怨、不甘心也没用,”金渔放下熨斗,仔细检查每一寸面料,“学吧,能学什么学什么,总有一天用得上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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