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就像老树皮。 嘴唇抿着,没有笑容。 她盯着那些皱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十八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红色衣裳。媒人领着一个男人进家,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向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色长衫,站在客厅中间,腰背挺直如松。 隔着半个屋子,她看了他一眼,刚好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赶紧缩回去,背靠着屏风,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她问他:“你那日可看到我了?” 他说:“没看到。就看到屏风后面有一截红袖子。” 她信了。 后来有一次他喝得半醉,说:“相亲那天,其实我看到你了。一眼就爱上。” 她嗔怪着推了他一下。 那些事,像昨天才发生的。 又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还是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皮肤松弛,眼角下垂。 十八岁的红嫁衣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思绪飘了很远。 许久,她才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老佣人端着茶进来,看到她坐在镜子前,没说话,把茶放在桌上,安静地退了出去。 奶奶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远远的,断断续续。 大年初一的上午,家家户户都还在过年。 热闹是他们的,她已经一把岁数了,这个世界不再是她的了。 她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 偏厅里,白娴纯翻出一本旧相册,在沙发上坐下。 田小棠坐在她旁边,温软也凑了过来,把头搁在她肩上。 “这张是奶奶年轻时候。”白娴纯指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十八岁,标准的鹅蛋脸,梳着两个辫子,穿着素色旗袍,站在老宅门口。 眉眼和现在很像,但柔和许多,嘴角微微扬起。 “奶奶年轻时候真好看。”温软说。 “可不是嘛。”白娴纯笑了笑,翻过一页,“这张是你爷爷。” 照片里的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深色长衫,站在老宅的院子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周身透着儒雅之气。 田小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这就是奶奶的爱人。 “爷爷个子很高。”白娴纯说,“阿叙就随他。” 温软凑过来,指着照片角落:“嫂子你看,这棵树还在呢,就在院子里。就是昨天我们摘的那棵腊梅。” 田小棠“嗯”的一声,轻轻咬了下唇,这些老照片仿佛带着她短暂穿越了时空。 白娴纯继续翻。 奶奶二十五岁,抱着大伯站在院子里,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盘了起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三十岁,全家福。站在爷爷旁边,穿着深色旗袍,笑得温柔。爷爷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三十二岁,抱着刚满月的温仲谦,坐在老宅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怀里的孩子,嘴角弯着。 每一张照片里,奶奶都在笑。发自内心的那种。 田小棠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那时候的奶奶,一定是很幸福很幸福的。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白娴纯的手指停了。 照片里,奶奶站在老宅门口,依旧是一身素色旗袍,但表情变了。笑容不见了。 “这是爷爷走的那年。”白娴纯说,“奶奶三十九岁。”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衬得偏厅更加安静。 “爷爷走得很突然。”白娴纯的声音放得很轻,“奶奶一个人,既要撑起整个温家,又要带好两个孩子。” 她顿了顿。 “奶奶那时常说,她的天塌了。但温宅不能塌。所以她把自己变成了温宅的天。” “那时候不像现在,一个女人想要有话语权太难了,奶奶她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也得亏了奶奶是官家小姐出身,有娘家人护着。” “那时候温家偏房里的那些个叔伯们,对温家虎视眈眈。若不是有奶奶顶着,温家早就被拆分完了,说不定大伯跟叔叔也会被人……”她没在继续往下讲。 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田小棠看着照片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昨天早上梳头时被说“笨手笨脚”,下午又被罚抄经。 那时候她觉得奶奶太严、太不近人情。 现在她好像忽然就懂了。 一个人撑了几十年,不严肃怎么能撑得下去。 后面又翻了几页。 奶奶四十岁,站在老宅门口,表情冷硬。 四十五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 五十岁,和大伯、温仲谦的合影,两个儿子站在她身后,她坐在前面,腰背挺得笔直。 但再也没有笑过。 温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了,安静地靠在田小棠肩上,手指攥着衣角。 这些照片,其实她早就看过的,但每看一次心里就酸楚一次。 白娴纯继续翻,翻到一张照片,是奶奶和温叙白的合影。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八九岁的小男孩站在她旁边,身板挺得笔直。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像在笑,奶奶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微微往奶奶那边靠了一点。 “阿叙三岁到八岁,是跟着奶奶过的。”白娴纯说,“那几年我和他爸工作忙,顾不上他。” 她看着照片,声音放轻了。 “奶奶规矩大,对孩子也严。阿叙小时候不爱说话,不爱笑。拍照的时候就只知道板着个脸。” 田小棠想起刚才在温叙白房里,他让她叫“哥哥”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们把他接到身边了。”白娴纯说,“但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白娴纯看了田小棠一眼,笑了笑。 “不过他跟了你之后,倒是变了很多。笑容也多多了。” 田小棠愣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 温软凑过来,伸手翻了一页。 “这张是他被罚抄经时拍的。”看到这里,她的声音像是又活了过来,“大概六七岁吧,把爷爷送给奶奶的定情玉佩扔鱼塘里了,奶奶气得不行,让他跪在祠堂抄经。” 照片里的小男孩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毛笔握在手里,背影小小一只。 旁边还跪着一个人影,被裁掉了一半。 “旁边是谁?”田小棠问。 “是奶奶。”白娴纯说,“她陪着一起抄的。” 田小棠愣了一下。 想象了一下奶奶陪着小小的温叙白抄经的样子。 奶奶应该是很爱她的这个孙子吧。 “奶奶陪他炒了一下午,也跪了一个下午。”白娴纯说,“后来阿叙再也没犯过同样的错。奶奶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田小棠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背影,和旁边那个被裁掉一半的身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温软又继续翻了一页,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嫂子,你看这张。” 田小棠凑过去。 照片里的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穿着一条小碎花裙子,头上还扎了两个小揪揪。 表情依旧严肃,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田小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出了声。 “这是……” “我哥呀!温叙白!”温软笑得前仰后合,“我妈说,那年过年他非要穿裙子,不给穿还哭。拦都拦不住。” 白娴纯在旁边笑着摇头。 “后来他自己偷偷把这张照片给销毁过,但没用,底片还在,我又让人给洗出来了。” 田小棠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绷着脸穿裙子的小男孩,和昨晚把她抱到腿上、在月光下吻她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她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温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们。 温软手忙脚乱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 警惕地看着门口。 “干嘛,这是女生的私人茶话会,不欢迎男人加入。” 驱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温叙白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田小棠脸上。 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诱星_舟肴【完结】 我们的猫_沐几春【完结】 我即虫群_特米米【完结】 爱上宿敌后我吐了_野渡秋【完结】 六零之成了卷王的妹妹_长欣【完结】 网恋翻车后,被腹黑教授亲到腿软_木屿乔【完结】 被强娶的仙君追妻火葬场_半岁音书绝【完结+番外】 不准偷吃同事的鱼_三伏昼【完结】 绑定慈母系统后,我摆烂了_北海游【完结+番外】 我不要春天 非得我当0_野真【完结】 请维护深柜的尊严_linzew【完结+番外】 无心碰有心_我有一只小蛐蛐【完结】 天气晴,去殉情_Llosa【完结】 好事发生[先婚后爱]_夏不败【完结】 长夜有灯火_慕白长安【完结】 捡到的病弱夫君是反派_桑柔公子【完结】 变成死对头的猫_经半生【完结】 清冷状元郎他婚后真香了 假装喜欢彩云国蓝的第三千天_郝想吃糖【完结+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