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来,除非王子腾彻底厌弃了王仁,否则这个靠山也悬了,等王仁缓过劲来还不知如何恨他。 “难怪他会想起爹爹。”林珩哭笑不得地想。 俗话说“吉日相逢,嫁娶成风”,太妃孝期一过,京中的喜事都“扎堆”了。贾雨村才说完王家的事,薛家就差人来送了请柬,说是薛蟠看上了桂花“夏家”的女儿,不日就要成亲。 林珩听人议论,都说这夏家富贵非常。他们家和薛家一样,都是挂了名的皇商,只是专做桂花的生意,人都夸他们门当户对。 还有奴才私底下议论,说薛蟠福气好。夏家没有儿子,只夏金桂一个女儿并寡母当家,夏金桂出嫁,她娘家还不知要搬过多少东西来。 林珩才吃完他们家的喜酒,转眼就到了迎春出嫁的时候。邢夫人那边并未大办,只是请了些亲近的人聊作庆贺。 出门当天,林珩他们只在外间吃席,听见里头找宝玉,前后找了三次都没有人影。 迎春倒是有心等等他,想见一面再出门,奈何孙家催得紧,邢夫人也没耐心,所以竟没见到。 等酒席都散了,宝玉才钻了出来,还悲悲切切地写了首诗,表达对迎春的不舍。 借着这两场婚事,林珩厚着脸皮讨了两回假,总算把他的戏本子写了出来。 故事是人们百看不厌的负心男抛妻弃子,另攀高枝。结局是负心男毒杀前妻的事被官府查明,最后阳间判完阴间判,善恶终有报。 故事不新鲜,胜在有巧思。开篇就是前妻冤魂返家,看见丈夫吊唁自己,哀痛欲绝。前妻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丈夫毒杀,唱词都是夫妻的深情厚谊和依依不舍。后面逐渐翻转,一层层揭开杀妻真相。 柳湘莲看完本子,还诧异地瞅了林珩两眼。 “怎么了,哪里不对?”林珩问。 柳湘莲摇摇头,重新看了一遍,还是忍不住问林珩:“你这些曲折回转是如何想来,这些环环相扣的布局都是真事吗?” “当然不是,现实中何须如此费劲。枕边之人要动手,当局者根本防不胜防。”林珩啃着一个苹果说。 “那这后来的妻子呢,负心人要故技重施,前妻为何要救她?” “不知道。”林珩说,“可能是我自己希望,这后娶的妻子是被蒙蔽的,而不是同谋。否则对于前妻来说,这人间也太黑暗了。她最后救了这人,也能勉强告慰当初无助的自己吧。” 柳湘莲想了想说:“行,这本子不错,若是想火,还得找个好的戏班子。” “这就交给你了。”林珩把戏本子往柳湘莲怀里一推。 “放心吧。”柳湘莲笑着说,“还得给这本子选个响亮的名字。” 林珩思索半晌都觉得难尽其意,索性含糊过去,只说:“叫《慧娘传》吧。” 将《慧娘传》交了出去,林珩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他的怒气早在写本子的时候就宣泄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反不关心排演情况,只一味抄书。 张太傅说了:“写文章要一气呵成,卷面若有无损,极易黜落不用。这是要下功夫练的,你就从誊抄开始吧。心要静,气要稳,字要端。” 于是林珩就老实坐在案前抄写,写废一笔就得重来。好在太傅不催,他也不急。一个下午能看七八篇,择定两篇来抄。完成之后张太傅会提其中精要讲解一二,林珩就拿了个本子,将这些讲解的内容记下来。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期间从未叫过一次苦。连皇帝都问了两三回,不敢相信林珩当真坚持下来了。 有一回心血来潮,皇帝还到文渊阁悄悄看过。林珩略显瘦削的身躯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十分用功。皇帝有些不是滋味,回去想想,赏了他好些人参燕窝、鹿茸阿胶。就连中午那一顿点心,都特意嘱咐人要用心。 林珩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算苦。首先,只要手上有书,他一向非常坐得住;再者,不过抄两篇文章,做做笔记。和那些天没亮就起床,高强度运转到凌晨的冲刺阶段比起来,实在是小意思。 作者有话说: 加班预警,本周事多,明后两天都是我值班,不知道能不能更。如果不能,我会及时请假。 偏了 这些应试的文章看得久了,林珩还慢慢有点懂宝玉了。他曾痛批科举文章是拿经书胡乱凑搭编纂出来的,全无半点自己的见识。明明满是东拉西扯,牛鬼蛇神般的穿凿附会,还自以为博奥,说是替圣贤阐发的道理。 林珩觉得他总结的不无道理! 前朝遗留下来的那些还好,字里行间依然能看出执笔者的思考与治国主张。 尤其文末的大结,常有让林珩眼前一亮的见解:有的是对经典的融贯与历史的反思;有的是对某种政治理念的阐述;还有的甚至敢批评当时的吏治民生。 不得不说,就“容人之量”一点,当今可比前朝差远了。至少本朝文章,从未有过什么批评指摘,清一色的歌功颂德。用圣人的话阐述圣人的道理,可不是宝玉说的除“明明德”外再无文章吗? 这么一看,自己先前交上去的那个,委实太实诚了些。皇帝分明是要考察这些士子对经书的熟练运用,以及对朝堂和皇帝本人的无限忠诚。 至于个人的能力、见解、认知,只要写上去,基本全是“偏”了。 就从这些取士的文章看朝廷风向,人家根本不在意你一个朝堂都未入的愣头青,说出什么经世致用的大学问,或者行之有效的政策主张。只要一个“听话”,“经义扎实”,“文章漂亮”就行了。 “啧,难怪太傅当初只笑笑不说话。”林珩暗忖,“这不就是相当于,人家出题人让你背诵默写,灵活运用。你在那儿自我创造,还吐槽考试制度,大言不惭地指点江山嘛。” 林珩一拍脑袋,回去翻出自己那篇“君子不器”,涂涂改改重新誊写了一篇,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太傅面前。 张太傅有些惊讶他的到来,不过接走文章一瞧,立刻笑了。等全部看完,太傅才眼含笑意地打量着林珩,说:“通了!” 果然是这样!林珩想,之前不评价,是因为自己方向不对吧。如今删了自己的见解和思考,确保每一句话都有出处,且格式工整,这才是朝廷想要的“官样文章”。 林珩虽然“通了”,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师父,这样选上来的士子,真的会治国理政,为生民谋福祉吗?” 太傅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温和:“历朝取士,不乏只十三四岁便中了举的少年英才。这些人自出身时就有人供养,多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旦外放州县,治理一方。除圣贤的唾余,程朱的注解,大多一无所知。至于任上要务,则几乎全靠幕后师爷捉刀,或底下胥吏糊弄。 有那世家子弟,祖上几辈做官的。耳濡目染之下,那或许上手快些。但那学的也不是为民造福的本事,而是做官的‘规矩’。碰上寒门苦读上来的,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大有未等施展就折戟沉沙的。” 林珩一下想起贾雨村,他初为官时,可不就是不懂规矩,才叫上嫌下厌,丢了官职的吗。 “既是这样,为何不多考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呢?工部考会不会修房子、建堤坝;户部考会不会生银子,丰国库?”林珩问着,自己都笑了。想到一群大人拨弄算盘珠子,计划如何增收增产的场景,实在太滑稽。 张太傅绕过桌案坐下,也指了个席位给林珩。林珩知机地给他倒了杯茶,张太傅捋捋胡子说:“这就不是考‘官’,而是选‘吏’了。我问你,真要如此选拔,你觉得哪些人考上的机会大些?” 林珩偏头思索半刻说:“户部大人的子侄,自然更明白钱粮的事,工部大人的门生,也比一般考生有道行。这么一来,朝廷的这些官位,极易沦为家族门阀世代传袭的资源。而且考的内容不一样,取中的标准就会不同,难有公平可言。” “不错。久而久之,难保他们不广结党羽,削弱中央的权力,滋生不法之事。所以朝廷给了一把尺子——以经义取士。选出来的这些人,未必有经世之才,亦不失为寡过之人。能少犯错,遇事有底线,为祸一方的可能也就小些。所以朝廷先选官,再用‘官’来约束‘吏’的作为。” “那为何只能用圣人之言,去阐述圣人的道理?所选之人有看法,有见识不好吗?”林珩疑惑。 张太傅端坐其上,不疾不徐地说:“太有想法的人,往往刚愎自用,未经历练便急于施展。其结果,常是顾前不顾后——管住了这一头,错失了那一头。若将这等未经验证的想法,贸然施于百姓,万一出了差错,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所以,朝廷取士,不贵奇才,贵在规矩。 规矩之人,自小熟读圣贤之书,所行者,乃朝廷屡试不爽、千百年验证无差的大道理。依此而行,即便偶有疏漏,大方向终究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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