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全是浆糊,我一路在想大海的事儿,听蹦蹦突突突的声音还以为是浪打拍子,我一定是疯了才会信他,我们这儿离海八万里远,除非他是要带着我反方向闯关东。
到了,他说的海居然是临郊的水库,冰在这时候冻得很结实,晚上茫茫看去,像我画的陶罐上的高光面儿,宫天教我的,要想画得那么亮,要用老人头橡皮沙地蹭出来。
宫天带我七绕八绕,来到一个带棚的荒废小屋,没有暖气,但是有灯,黄色一亮,还真有点海的意思,因为这个小屋就像灯塔。
我正惊奇着,宫天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把吉他,开始扫弦。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噢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噢赞扬。”
我只知道他会画画,没想到吉他弹得比画画还好,唱得就更不用说了,一开始他学崔健,那个吹气儿的得瑟样子简直神了,他从大卫完全变成崔健了,我那天就多余冒着他裤裆的风险画大卫,我就该正儿八经地画崔健。我摇头晃脑跟他一起唱,我觉得这个时候作为男人就该喝一口酒,可是宫天没给我准备,我跑出门外吸了一口冷气,有那个感觉了,我吼了两声,宫天没学我,估计是觉得我幼稚,可他也就大我三岁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和崔健差不多大。
他唱了下一个小节。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姑娘!”
他刚才是在逗我呢,这一段他变回了宫天,用起了自己的声线,没有崔健那样走八方的气势,但也称得上铿锵,只是这铿锵里又有一些犹豫,让我觉得歌词不是很可信,他分明说得像,噢可以这样!
水库没有水,花房姑娘其实是两个男人挤在一个水泥破屋里,这就是我对这“海边”一夜的全部印象。
新年快到了,我和宫天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家。
我们和吉祥格格不入,索性就跑到近郊去,不掺合什么尘世的事儿,寻找到这样一个气口,又不担心会得支气管炎地学崔健吹气儿,我们摇头晃脑,把大卫像和少年宫扔在身后。我们没有酒,这不影响我们和崔健一样老炮儿。
摇滚死没死,不知道。关东和海在哪儿,不知道。我们大声齐唱,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奥不能这样!
小弟与海
时间安静下来了。
人不能一直摇滚不死,对于我们这种命不好的人更是如此,我老老实实画了一个月罐子,整个新年脑袋都闷在那褐色和灰色的陶里,然而宫天一直没对我的画点头。
我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眯着眼睛给我打稿子的人变成了宫国富,他让我从罐子退化到几何体练习,一切向好的愿望似乎都被我和宫天在水库学崔健吹气一样吹走了。宫天不知道在忙什么,脸上哀愁一片,整天拿着他那小破电话沉默,然后一声不吭地出门儿。
他不来画室的时间超过了在画室的时间。
我问宫国富,他只说不清楚,但我感觉他清楚。
我才发现我和宫天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每天见面十三个小时,连着两个月,我是不会想到我们需要别的联系方式的,吃完早饭就去见他,睡觉之前还在路上扯东扯西。我怎么会想到宫天突然变成一块空白?
但事实就是这样,我联系不上宫天。我看向窗子,那里只剩宫国富一个人在烟囱下抽烟,而我也不再需要练习烟囱那样的罐子。
开春了,宫天没回来,我开始学习色彩。
春天在我笔下死气沉沉,现实打了我一耳光,我的确抓型很准,但在色彩方面资质平平。我把这事儿怪宫天,或许他在的话能帮我找到一点不同的东西。
黄大仙的声音我也许久没听到了,我整日在画室闷头画,有时觉都在木头椅子搭得床上睡。奶奶沉默不语,只是让我好好准备明年的考试。
春天过去一半了,有一批新来的小孩到了画室。
家长再不在门口盯了,因为屋里只剩宫国富一个人。
窗子边,在宫国富旁边抽烟的人是我了。可是我没有宫天帅,那些小孩不看我,我也不像宫天那样好心会给他们削铅笔。
其实自己的也不削。宫天不在的日子我用帮买烟和帮打型让宫国富和小孩给我削。
他们问我就不能自己削吗,我说瞎操心,宫天回来会帮我削的。
春天快要结束了,我的罐子已经画得相当好了,色彩也终于有了点儿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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