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老村长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拐棍,被家里的长媳搀扶着过来了。 走到场中,拐棍重重一顿,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打开了怀里抱着的匣子。 “你们当官儿的就可以乱抓人吗?”老村长环视一周,怒目圆睁底气十足,“我们东家办油坊,那是拿了官府批文的!是完税纳粮的正经营生!” 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诸位乡邻看看,这是府衙的批文!这是税吏的凭据!”老村长抖着手举起一张张纸,“我们榨的是火麻油,供奉的是京里的大人。这锦衣卫不知哪根筋不对,非说我们弄的是毒药!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原本暂时安静了的妇人们又躁动起来。 鹰嘴村穷啊,要不是一年多之前东家心善,带着村里男丁进山赚钱,哪能过上家家有粮的日子。 “看见没!老村长有文书!” “就是!那是官印啊!还能有假?” “顾娘子,你跟姓韩的说说,他定是搞错了!” 妇人们再次把缇骑围了起来。 韩诚脸色难看至极,胸前伤口因气血上涌而隐隐作痛。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缇骑上前,从老村长手里把那匣子接了过来查看。 其实这种时候看纸面上的东西,那是书呆子干的事,不是锦衣卫。 他只是借着翻阅的功夫,脑子里飞速运转,思考下一步动作,并借着纸张的遮挡朝着外围的晏十六作了个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晏十六不动声色的正打算带着另外两个缇骑悄悄离开,被人老眼却尖的老村长注意到了,手里拐棍刚有所指的抬起半截儿,却又被顾明烛吸引了注意力。 “小老大,你告诉我,老村长是怎么跟你说的?”顾明烛高声问着。 小老大抽噎着:“爷爷说,村里男丁进山是为了给咱们挣银子,让我好好读书识字,以后接他的班!村长爷爷是好人,是大好人!” “接他的班?”顾明烛看向老村长。 “你是想让他接你的班,继续把全村的男人都熬成药渣?” 老村长的表情僵住,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你这女子满口胡言!” 顾明烛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妇人们高声说着:“嫂子们,你们护着他,是因为你们以为他让你们的男人进山挣大钱了。可这一年里,你们男人回来过几次?” “回来过的!”一个妇人紧张的喊,“半年前回来过的!” “回来后,有几个还能干重活?有几个半夜不惊醒?不是骨瘦如柴?你们以为那是累的?那是毒膏熏的!” 顾明烛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你们护的不是恩人,是催命鬼!” “你瞎说!”人群中又有个尖嗓子跳了出来,叉着腰,一脸得意地反击,“我瞧见皮婶儿家男人上个月才回来过,红光满面精神头儿足足的,那是赚了大钱才有的气色!”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赵猎户之前还回来给家家送了银子呢,他那膀子粗得跟树桩子似的,比进山前还壮实!” “老村长家三个儿子不也都好好的嘛!” “还有水婶儿家那口子也是……” 叫嚷声此起彼伏,妇人们争相恐后地报出那些“安然无恙”的名字,试图用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把顾明烛的话推翻。 然而话都还没说完,四周却静了。 刚才叫得最响的几个,脸上的得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 她们互相张望了几下,有些回不过神儿。 “等、等等……”尖嗓子妇人开始发抖,“咱们刚才,都说的是谁?” 皮婶儿、赵猎户、老村长的儿子、水婶儿的男人。 这几个名字串在一起,不就是锦衣卫正准备去抄家的那几户? “怎么、怎么说起来说去,没事的全是那几家?”不知是谁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老村长脸涨成了猪肝色,也少了份镇定,红着脸吼:“你们别被顾氏几句话就吓破了胆!都没事儿!进山的都没事儿!不是说好了吗,男丁们是轮着回村的,能有什么事儿!” 顾明烛立刻抓住了这破绽,高声追问:“轮着回村?那我问问嫂子们,近半年除了那五家,还有哪一家的男人轮着回来过” 人群面面相觑,无比希望有人承认回来过,可一片哑然,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顾明烛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还在抽噎的小老大身上,“村长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只有那几家人能回来,别人家却要在山里轮班?” 小老大吸了吸鼻子,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给他塞鸡蛋、补衣裳的婶婶们,把心一横,反正他只说实话:“村长爷爷说,山里的火麻油是贡品,不能断。要是人人都回来,贡品数量不够就要杀头。要是谁敢私自回家,泄露了制油的方子,就是害了全村。” 顾明烛冷笑,“老村长,你这一手轮班制玩得可真好。让你的同党回来充门面,演一出红光满面的戏给大伙儿看。让剩下的男人困死在山里当苦力,还要骗他们的妻儿说这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凑够贡品?” 她转向那些眼神迷茫的妇人们,补上了最后一刀:“嫂子们,那五户可以每月回来,因为他们是监工!是老村长养的狗!” 这话劈得在场妇人的心情是外焦里嫩。 “顾……顾娘子,火麻油是贡品不?呃,就算不是贡品,它也没毒啊,咋会让我男人身子毁了呢?”尖嗓子妇人试图找到最后一点儿希望。 她是长得不美,但她男人恨不得把她日日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也从没嫌过她嗓门大、性子泼。 她骂他,他笑。打他,他抱着她不撒手,说就喜欢她这样儿的。她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男人因为要赚钱养她就…… 尖嗓子妇人嘴唇哆嗦着,忽然哭了出来,“他最后一次回来都是半年前了,胳膊上有一片一片的紫黑斑,他说是山上蚊子毒……” “那是血瘀。”顾明烛摇了摇头,“长期吸食毒膏,血脉瘀滞,皮下出血。” 全场默了。 尖嗓子妇人也不再哭了,只感觉血往头顶冲,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厉声质问老村长:“你跟我说实话,我男人身上那真是蚊子咬的?” 老村长握着拐棍的手在狂抖,在死撑,梗着脖子吼:“胡言乱语!都是胡言乱语!这女子从外头来,存心搅得咱们村不得安宁!你们忘了?忘了去年冬天是谁带着大伙儿熬过寒潮?忘了是谁给每家每户送去过冬的炭?” 尖嗓子妇人笑了,眼泪顺着那张不算好看的脸往下淌,“那炭要是拿我男人的命换,我不要!拿我男人的血换银子,我不要!” 有个圆脸儿妇人原本还攥着烧火棍站在老村长一边,此刻也吓得全身抖,“我……我男人也是半年前回来过,夜里背对着我蜷成一团,我、我以为是男人体贴,怕压着我。” 顾明烛:“那是他全身疼得碰都不能碰。” “我的天呐……”妇人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直了,“他那时候身上也是凉的,我还给他捂了一宿!” 这一句话像打开了所有妇人的倾诉开关。 “我家的也是!” “我男人回来那次,我嫌他身上味儿重,还让他去院子里睡。” “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已经……” 呜咽声从零星变成一片。 那些原本还举着家伙什护着老村长的妇人们,表情一点点碎了。 “老东西!”有人拿着烧火棍一步步逼近老村长,“你把那些爷们儿都弄成啥样了?” 老村长终于慌了,“不是我!我没害他们,他们、他们就是在油坊上工,没做什么膏子!” “没做膏子,那这又是什么!”晏十六的声音从外围传了进来。 她带着两个缇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油纸包,径直走到场中,往老村长脚边一扔。 纸包散开,露出里头黑绿的膏体。 “这是从你家灶膛里搜出来的,地砖底下还有,量更多,还在挖。你可别跟我说这是火麻油。”晏十六冷笑,“这油抹在灯芯上,鬼都不敢来闻吧?” 老村长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吼:“这……这就是火麻油的膏子,只是还没炼透!” 他环视四周被吓住的妇人们,声音愈发的高,“你们可别被这些外乡人骗了!这膏子在村里只是粗料,到了京里大工坊,还得继续练,才能成为贡品!现在看着黑,那是火候不到!就像酿酒有酒糟,榨油自有油渣。这叫‘生膏’,懂不懂?这就是一车车换金银的宝贝!”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居然又把几个没主意的妇人唬住了,面面相觑,眼神里重新燃起侥幸。 顾明烛简直要听乐了,但绝不能小看这死老头忽悠人的能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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