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门前狼藉不堪,里头更是一片混乱,货架翻倒,货物散落了一地。几个凶汉堵在门口,跟商行里拿着算盘、秤杆、扫把当武器的伙计们推搡对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躺在门口石阶上、额头血流不止、已然昏迷的人,竟是春杏的二哥季春山! 与此同时,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男人正对着脸色铁青、被伙计护在中间的李掌柜喊话:“季春山昨夜擅闯沁芳楼,打伤我护院,还损毁了器物、惊扰了贵客。这笔账恐怕不是他一条贱命能抵的。李掌柜您这铺子还想不想开下去?若想,一百两赔偿,外加姓季的一条腿!” 周围有知道些内情的人,连窃窃私语声里都透着恐惧:“沁芳楼可是有宫里贵人背景的……” “听说是季家那黑心大嫂子,为了三十两把自家小姑子给卖到沁芳楼!” “我的天!春山那么疼他小妹,能不急?肯定是去要人才打起来!” “李掌柜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徒弟的家事……” 听着这些议论,顾明烛先是惊,随后又是一阵无奈。惊的是季家兄嫂黑心贪婪,为了三十两银子就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无奈的是这世道女子如浮萍,如货物! 想起春杏在诏狱怯生生的样子、又想起她昨日说起“明烛姐肯收留我”时亮晶晶的眼睛,顾明烛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她看向昏迷不醒的季春山,他额角的伤口很深,血仍在不断往外渗,必须立刻止血。 “是你们沁芳楼欺人太甚!”被伙计护在身后的李掌柜哪里还能压住怒火,指着瘦高管事厉声骂:“你们逼良为娼,如今还要赶尽杀绝!真当我永顺商行是泥捏的不成?这铺子老夫守了四十年,今天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休想你们再动春山一根汗毛!” 李掌柜的爆发让本就紧张对峙的双方情绪再次点燃。 “老东西找死!”一个沁芳楼的打手挥拳上前。 永顺商行的伙计们也红了眼,举着称手的往上迎。围观人群爆发出又一阵惊呼,场面愈发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顾明烛倒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人群缝隙中钻了出去,几步冲到季春山身边,迅速从搭膊里取出自制的紧救小包,先替他简单清洁了下,再赶紧拿出昨天才磨好的金疮止血散,把药粉倒在季春山额角的伤口上,总算止住了血。 随即抬眼看四周,翻倒的货架下露出一角洁净的未染色白棉布。一把扯过来,用牙齿配合着撕下里头长长一条,绕到季春山脑后把伤口层层包裹、加压,最后利落地在侧方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从撒药到包扎完成,不过短短十几息,跟周遭的混乱喧嚣形成了诡异的局面。几个离得近的围观者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动作的。 而她刚直起身,一道棍风已挟着怒骂袭来:“哪来的贱人多管闲事!” 顾明烛没完全回头,就着刚刚起身、重心未稳的姿势侧向旁边矮柜。 “砰!”的一声,木棍擦过她的罩帽砸在了柜板上,碎木飞溅,也打掉了她的罩帽。 也几乎同时,顾明烛的手已在矮柜上抓了个黄铜秤砣,手臂抡圆,把沉甸甸的秤砣朝着棍风袭来的方向反手掷了出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惨呼,秤砣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凶徒小腿胫骨上,痛得他单膝跪在了顾明烛面前。 顾明烛站起身看着凶徒、以及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瘦高管事。 “好个泼辣的小娘子。”那瘦高管事看清她颜色,惊艳之后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玩味。眼神在顾明烛身上、以及她刚刚包扎好的季春山头上来回逡巡。 “顾——”李掌柜认出了顾明烛,正要唤她,门口又是一阵骚动,和威严的呼喝: “五城兵马司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上京治安归五城兵马司管辖,出了当街斗殴砸铺伤人的大乱子,自然是他们最先赶到。 可很明显,那瘦高管事完全没怕,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正走近的官兵,只随意地掸了掸袖口,扫了李掌柜一眼,“还是那句话,一百两外加姓季的一条腿,三日之内不送来,定让你知道沁芳楼的厉害。” 说完便只对打手们利落吩咐了一字:“走。” 那些打手立刻聚拢,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堂而皇之地退去。 五城兵马司带队的军校目光与瘦高管事一碰,抿了抿唇,最终只是挥挥手,让手下兵丁先去控制现场、驱散人群。 沁芳楼一行人就这么在官兵眼皮底下从容离去…… 而军校已经一脸严肃的转向李掌柜,公事公办地开始盘问。 顾明烛拾起自己的罩帽,低着头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融入尚未完全散开的人流边缘,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她只是医者,方才那番急救是身为医者无法视而不见的本能。至于这背后的恩怨纠葛、势力倾轧,不是她一个刚刚脱籍、自身难保的孤女能够、也无意介入的浑水。 这世间的冤屈与不平太多,她顾不了,也扛不起。 黄昏,一座三层的朱漆霸道的矗立在上京玉带河转弯处最显眼的位置。 飞檐如钩,斗拱层叠,背倚将暗未暗的碧水、面朝半城渐次亮起的朦胧灯火。 楼前极为开阔,停了不少看似朴素、细节处却极尽考究的青幔马车。偶有轿子过来,也是帷幔深垂,下来的人步履匆匆,径直走进那两扇终日虚掩一线的黑漆大门。 开门时才会泄出一线暖黄的光,以及一缕脂粉酒色香风。 戴着罩帽的顾明烛此刻就站在楼门之下,抬头看着门楣上镌刻的三个大字:沁芳楼。 “我就是来看看,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什么都不要做。”顾明烛不断在脑海里重复这句话,给自己洗脑。 保全自己,苟活性命才是穿越第一要素。 她看够了,咬咬牙转身想走,可两只脚又像钉在了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也就在这时,红楼三层,一扇雕花木窗突然从内被撞开,碎裂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顾明烛甚至来不及抬头,余光已见一道纤细的、瘦小的身影从上头坠落下来,“嘭”的一声砸在她前方不过步远的地面上,绽出一朵红花,几点腥红溅上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红花中央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瘫软着,脸朝上,大大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纤细的手掌张开,掌心粘着一小块儿东西,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混浊,已被体温和汗水糊得软塌塌、几乎看不出原貌。 但顾明烛认得。 那是昨天在西市她买给春杏的,最便宜的硬饴糖。 空气好像在这一刻被冻结,连远处玉带河的水声以及市井的喧哗都消失了。 顾明烛站在原地,罩帽的薄纱无知无觉地飘动,她慢慢的抬起头,看向春杏坠出的红楼。 那扇窗口旁,影影绰绰地站了两个锦袍男人,都极年轻,脸上也没有半分惊惶,只有被打扰了雅兴的不悦,以及带着嫌恶的居高临下,好像方才从那房里跳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一盆碍眼的草。 而另一间窗旁,竟还有一个顾明烛“熟悉”的人在。 他没有穿那身青绿锦绣常服,换了一身白锦,半边脸浸在暖黄的光晕里,眉目如炭笔画就,另半边脸则隐在渐深的阴影中。 是沈寂。 沈寂的目光越过了开着的窗,落在楼那个戴着罩帽、抬头望来的单薄身影上。 四目相对间,隔着黄昏、隔着血腥,隔着权势与蝼蚁之间的鸿沟。 随即,沈寂身边已有管事模样的人跑上来赔罪,并同时关上了窗。 有人跳楼的事就像从没发生过。 失了视线,沈寂的目光落回手中把玩的酒杯上。 琉璃盏中是琥珀色酒液,说是胡人那里买的,格外漂亮。 身后的影卫晏七低声禀报:“大人,是隔壁宴饮,一个新来的小娘子不堪受辱,跳了楼。” 跑上来的管事连忙撇清:“惊扰北司大人了!是那贱婢不懂事,左侍郎公子不过与她玩闹几句,她便想不开,真是晦气!大人放心,小人这就按规矩处理干净!” 沈寂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管事冷汗涔涔的脸,“按什么规矩?” 管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想了想,硬着头皮答:“就……先放在后院僻静处,等天亮用夜香车运出去,找个乱葬岗一埋就成。” 沈寂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把手中线报轻轻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大胤律》,凡非病故而亡者,坊正须报,县衙须验,仵作须填尸格,主官须核。你口中这‘规矩’,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一个衙门定的王法?” 管事瞬间心里一紧,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来寻欢作乐的贵公子,而是执掌诏狱、监察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且是敌是友还未知…… 沈寂不再看他,“晏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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