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很难为,“根本不让靠近,还清了场。” 江彻眼底全是焦躁,还想说什么,眼神扫到旁边的顾明烛,只能压着情绪吩咐:“送她回去,给她换监。” 依旧是那条阴冷漫长的甬道。 路过天字一号监时,顾明烛下意识侧目:里面空了。 大公子被提审? 顾明烛很想问问王汉,可她跟王汉没这个交情。而与此同时,甬道另一端的岔路口传出一阵细微轻巧的脚步声。 顾明烛眼睫微垂,余光已瞥了过去:一行人从那条更深处、据说通往“特殊监区”的岔道转出,正朝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并不会经过她所在的这条主甬道。 但以她野食医生的眼力,足够看清为首那人的侧影。 那是个年轻男子,墨发以一枚羊脂玉冠束着,身形挺拔如竹,红袍金绣,玉带蟒纹,腰间束着乌金革带,并无过多佩饰,只挂了一个精巧的锦囊。 立在诏狱浑浊晦暗的光线里,周身却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 正微微侧首听身旁司狱躬身低语,透着久居上位、早把生杀予夺视作寻常的漠然平静。 听到顾明烛这边的轻微脚步,他缓缓转回脸。 最先扼人呼吸的是那双眼睛。标准的凤眸,眼线长而尾梢微扬,本应是极多情形貌,可眸光冷得要命,看什么都像看狗。 顾盼间糅杂了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非人般妖冶俊美的皮相,简直是排山倒海似的压迫感。 顾明烛知道他,裴府抄家那晚是他带队。 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的活阎罗,沈寂。 而沈寂同时还是大胤另一大权力中心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抚风的义子。 此刻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随从低眉顺眼,面白无须,举止间全是某种职业特有的味道。 不止锦衣卫,连司礼监的太监也来了? 可这种大人物跟顾明烛这种小人物肯定也是毫无干系的,沈寂一行很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明烛瞥了眼王汉,他当然也瞧见了这些“贵人”,可表情简直万紫千红,又厌又恨又无可奈何。 领着顾明烛走向六号监室。 以居住条件而论,顾明烛所在的人字六号监确是最下下之地,她原身本是司药房的二等丫鬟,按例不该沦落至此,可谁让她“爬床”? 这罪名太大太脏,裴家所有下人都急慌慌的要跟她切割。 那晚在锦衣卫冲进府、所有人被驱赶着登记造册、分押监室的当下,后院管事的周嬷嬷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直接把她降入了末等,于是才被分到了这里。 等顾明烛进了监室,王汉冷脸说了句:“收拾东西麻利点儿。” 顾明烛小跑到自己的草垫子旁拿了自己仅有的“财产”包袱,里头有一套半旧的青布丫鬟衣裙、一双厚底布鞋而已。 抄家的时候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收拾随身衣物带入诏狱,当时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顾明烛是爬着回的下人房,也只来得及拿出这些。 “你要去哪儿?他们把你放了?”墙角的婆子尖着嗓子喊。 顾明烛没理她,拿了包袱便往外走,可脚还没迈出去两步,那婆子竟从草垫上挣了起来,狠狠薅住了她脑后的头发使劲儿往后扯,拽得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的向后仰倒。 在旁人看来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另外一个一直低头缩着、入狱到现在也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也被砸得闷哼一声。扯头发的婆子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拽力气这么大,下意识松了手。 顾明烛像是摔懵了。可站在栏杆外的王汉却瞧得真切:她倒下的时候就从袖里掏了个油纸包,塞进了那姑娘松垮的囚衣衣襟里。 王汉眼皮一跳,心道这丫头还挺仗义。 作者有话说: 无 顾明烛爬起来问:“对不住,没压着你吧?” 那姑娘只敢红着脸摇头,手却下意识搂紧了衣襟,也是个聪明的。 顾明烛这才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凶婆子。脸上也没什么生气的表情,只剩像要冻死人的平静,“李妈妈,我只是换了监室。更何况我这一走,你该高兴才对,毕竟少了个‘祸水’,这监室也能宽敞点儿。” 李婆子没想到她不哭不闹还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更凶:“你换哪儿去?你凭什么换?官爷,我举报,这贱人她——” 王汉一鞭子抽到栏杆上,吓得李婆婆噤了声。 顾明烛往门口走了一步却又停下,眼神在李婆子脸上转了转,忽然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昨几个半夜,我好像听见您一直翻身,是不是脚心痒得钻心,像有虫子在爬?” 李婆子脸色骤然一变,“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是这诏狱地气湿毒,有些虫子最爱往味道不好的地方去。尤其是……”顾明烛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李婆子的脚,“一开始是痒,过几天就该红肿、流黄水,然后……” 她没往后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仿佛在想象那画面。 监室里其他女囚也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点点小毛病都可能要命。 李婆子额头直出冷汗,脚心的瘙痒感变得无比清晰。她强撑着:“你、你少唬人!” “我唬你做什么。”顾明烛笑了笑,“这六号监室两个月都没人生疹子,应该是老天保佑吧?” 其实六号监的人心里门儿清,没疹子是因为这爬床丫头想的办法驱了虫。虽然她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办法。 她走了,岂不是没人驱虫了?李婆子慌了,心道要死大家一起死,便壮着胆扑到栅栏边冲着王汉喊:“官爷,我举报这丫头、这丫头她藏了草药!她违反了监规!” 她吼的声音大,惹得附近监室的人犯都侧着耳朵听戏。 王汉心想可闭嘴吧死老太婆,于是又一鞭子抽在栏杆上,鞭梢扫到李婆子的手指,迫得她痛叫着缩回去。 顾明烛乐了,但也不想王汉难做,直接摊开了包袱,“李妈妈,您看清楚我哪来的草药?可别胡乱攀扯。” 里头就只有衣服和鞋子,她收那点儿所谓的草药早就转到救护车里搁着了。 没等李婆婆再驳,旁边站出个年轻些的妇人,语气诚恳、哀婉,“阿烛,咱都是裴家的下人,又坐了这么久的同监。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不你就看在大家都是苦命人的份上,你那个驱虫治疹的法子,教教我们可好?” 顾明烛系好包袱,抬眼看向那妇人,“柳嫂子,原来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呀。我在这儿住了两个月,你不是都叫我下作货、爬床丫头吗?还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明烛笑了,“你们饶过我什么了?是饶过每日故意往我身上泼污水、还是饶过我刚进来那会儿,病饿得发昏时也要每餐被你们抢走半个窝头?” 她站起身,包袱抱在胸前,“这监室的地是我用省下的水一寸寸擦净的。墙角的虫是我用草灰一点点驱走的。现在问我法子?法子很简单:把自己的腰弯下去,别总想着踩别人的背!” 柳眉被她噎得脸色发白,“阿烛你何必这么狠。这世道,大家不都是——” “那就去找世道要债,别找我。”顾明烛懒得多废口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两个月的地方,转身走向王汉:“官爷,我收拾好了。” 王汉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出来。 牢门又重新上了锁,没人再理会婆子们又气又难堪的叫唤。 唯有得了肉包子的针线房三等丫鬟春杏仍旧缩坐在角落,指尖摸索着草垫下那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粉末。 那粉末是阿烛姐姐偷偷给她的,告诉她别声张,洒上夜里能睡安稳些。 而她也不过是在阿烛姐姐生病的时候偷偷喂过她一碗水。 就那几口水而已。她甚至没敢多看阿烛姐姐一眼,也没敢说半句宽慰的话。她以为阿烛姐姐不会记得,或者记得也无用。 可她却记得…… 顾明烛换进了人字三号监室,面积倒是比六号监宽敞不少,且只住了十五人。 虽也都是仆从,但都是候府各院儿的一、二等丫环,或是管事嬷嬷。 “草垫都往里挪挪,这监室多加一人!”王汉一边开了牢门铁链锁一边吼,顺手把顾明烛塞了进去。 这次没人谩骂或是叫唤,十五人的举止迅捷无声,片刻之后便空出一个位置,靠近内侧墙壁,侧后方紧挨着用几块木板潦草遮挡的角落,里头是恭桶。 让她挨着恭桶睡? 顾明烛抱着包袱走向那块儿草垫,她知道另外那十五个女眷的目光也都在她身上,连甬道上的王汉都以为她会守三号监的“规矩”的时候,却见她弯腰,利落干脆的拖着草垫返回,然后把草垫搁在了靠牢门的过道正中。 距离两侧的铺位都有约莫三、五步的距离,也离便溺区最远。若地面是餐桌,这位置竟像主位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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