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照月之前也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只是态度更委婉些,他当时说不知道,其实就是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林泽,不知道为什么林泽一定要是自己。 绿毛龟是看着林泽长大的,从未想过他会招惹来这么一个疯子。 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修为深不可测的疯子。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太对等,从表面上来看,剑尊非林泽不可,但林泽的选择却可以有很多。 绿毛龟不希望他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还是这么一棵坏树…… 算了,要说剑尊有多坏,似乎也没有那么夸张。命都交给林泽当手链了,还在他的面前亲口立下心魔誓,如此郑重,也不过只是换一个他们的安心。 他还能说什么?这本就是林泽自己的事情,两人你情我愿,他又能干涉到什么地步? 一切都抵不过林泽喜欢——哪怕绿毛龟极度不认可他的眼光。 “心魔的事情,你有没有告诉他?” “没有,”江回实诚,“说不说,如何说,听前辈的就好。” 绿毛龟不认可他的卖乖:“你倒是会甩锅。” “因为他信您,”江回不动声色地奉承了他一句,“日后许多事情,都还需要前辈掌眼。” 哼。 绿毛龟这下也无话可说了,甩了甩袖子。 “以后的事情,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这劫要是你能渡过,就好好待他;若是渡不过……” 他叹了口气:“……也别让他看见。” 剑尊执念满身,林泽又何尝不重情义? 江回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 另一边的林泽,本来应该舒舒服服地窝在被窝里睡去,却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江回又不在身边,但现在也不是夜晚,他不想颠倒作息也是正常的。 林泽翻来覆去半天,不但焦虑没有得到缓解,睡意也折腾没了。他苦恼半天,决定出门找江回。 江回肯定是找不到的,他这会儿已经跟绿毛龟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林泽搜寻半天无果,决定往更远的地方走走。 这一走,竟让他嗅到了一点不寻常的气息。 他跟魔气打交道的经验早已非常丰富,立马就知道了自己方才不适的缘由。这里离灵脉这么近,魔气是怎么钻进来的? 魔修对妖族来说并非罪无可恕,更多的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林泽这里守着一座大灵脉,还不在仙门的管辖之中,自然会引来魔族的觊觎,大小冲突不断。 林泽顺着魔气的方向,打算给坏人一点教训。 他的大阵才刚搞起来,就有不怕死的来拆他的台,太过分了。 同样得益于这个阵法,他能够精确捕捉到魔修的位置,其上的红莲火也会在他之前发起被动攻击。 “你……” 等到走近,林泽才看到了一个高大却丑陋的人形。 他很少直接认为什么东西是“丑”的,但眼前这个修士,如果不是有人的气味,真的很难辨认出是人是鬼。 此人头发散乱,脸被烧没了半边,只剩一只大咧开的嘴,一整个人佝偻着,像是个疯子。 他的脸上没有一块好肉,但眼睛却又大又亮,带着饥渴的意味。 林泽被他吓了一跳。 他没喊江回,一是因为一时没找到,而他赶时间;二是因为这种程度的魔气,他自己就能处理得很好。 魔修虽然不讨喜,却也不会难看成这个样子。还没开打就已经狼狈得站不直身,林泽觉得有点没意思。 “喂,没什么本事,还敢来打扰我睡觉!” 那人听到林泽的声音,抬起头,紧接着运出一道魔气,猛地冲了过来。 林泽侧身闪开,一把红莲火直直烧了过去,击中他的心脉。 魔修吐出一口鲜血,进攻却不停,顶着噼啪的灼烧声再度撞上,身体被烧出焦味。 林泽有点嫌弃他,接连交了两手,此人的底细他也摸了个差不多,是个堕魔的仙门中人。 细看身法,倒和江回有点像。 魔修内部同样鱼龙混杂,既有天生又有后天,其中不乏走火入魔的仙门中人与妖族。 林泽见他也没什么有用信息了,不再留手,刚要了解,这个魔修就缓缓收起了咧着的嘴角: “你……身上有江回的气息……” 林泽的妖力打偏到一边,反手甩出一件法器,将他紧紧箍在地上。 “你说什么?你认识江回?” 这就不好了,万一他只是江回的好朋友,想来拜访而已,自己却把人家打成了这样,要怎么跟江回交代? 师弟 魔修的神志似乎不太清楚,喃喃半天江回的名字,又忽然不作声了。 “你你你怎么不动了!”林泽慌了,手忙脚乱地灭火,费了半天劲才把红莲火收了回来,“怎么还躺下了——喂喂,你有什么遗言吗?” 躺平了的魔修被他拎起来来回扑打,像抖被子一样:“……” 红莲火被放出就难以扑灭,饶是林泽,也只能用自己的妖力给他压住。 林泽想了想,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这个魔修还没死,被他的火烧了心脉,也活不了多久,就勉强当死了算了。 他把人扔在一边,转而开始清理地下污染的魔气。 干了半天,身后的尸体发出微弱的声音:“你……” 林泽耳朵一动,回身凑过头去看他。 “你来找江回干什么啊,我去帮你叫——” 魔修听不进他的叭叭,一掌偷袭他的心口,林泽赶紧躲开,肩头却被划了一道。 “好啊你!”林泽生气了,一脚把他踢出去老远,“现在江回也救不了你了!” 一溜尘土扬起,魔修口鼻灌满灰尘,呛咳着蜷缩起来,下巴上的血黏糊糊地粘着泥巴,肮脏极了。 但他却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愣是吊着最后一口气靠在了树根旁,喘息道:“……杀了江回……我就能……解脱……呃!” 杀了……江回? ——这根本不是江回的朋友,而是仇家! 漫天红莲瞬间炸开,张牙舞爪的火舌如层层莲瓣,将空气灼得扭曲。林泽杀意骤起,化神境妖力当头压下。 魔气滋滋消散,红莲火起,邪祟尽灭。 林泽像是被触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神经,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数丈红光将他安全地包裹着,他却感到心里有什么地方空掉了。 明明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小魔修,那个青云宗的小少主来都能轻易解决,可他就是很害怕。 是害怕江回会离他而去,还是……想起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江回……” 林泽挥散火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特别想要见到他。 他们不可以分开。 哪怕只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也绝对不可以。 回到灵脉旁的小屋,江回还是不在。他心里有点难受,闷闷不乐地咬了一口剩下的绿豆糕。 左肩被打到了一下,不算严重,狐狸之间相互打架挠出来的印子都比这个厉害。 但林泽还是不高兴,这道伤是因为他对那个“江回的朋友”放松了警惕。林泽委委屈屈地化成狐狸,舔了舔自己的伤口。 他找不到江回,又有些疲累,本想处理一下伤口就去远处找人的,没想到直接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江回已经出现在眼前。林泽钻进他的衣袖,又有些尴尬地被卡住了脑袋。 江回见他埋着头,便问:“阿泽不开心了吗?想去哪里玩?或者继续睡觉也可以。” 狐狸叫唤一声,尾音又改为呜咽。江回回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事情,可他就是振作不起来。 江回不再作声,抚摸着他的后背。 一人一狐安静地在屋檐下待了一会,林泽又变回人形,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你去哪里了?” “外面走了走,”江回隐掉了与绿毛龟的那些对话,他只想林泽与他待着高高兴兴,而不是去想维持关系的那些难题,“是不是睡得不太好,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嗯……”林泽把脸贴在他的掌心,“江回。” “怎么了?”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江回说会。 “那就好。”林泽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 过了片刻后,他又道:“不一直喜欢也没关系,只要一直陪着我就好。” 江回抚摸他的手停了一下:“会一直喜欢。” 对绿毛龟时,他可以用本命法器和心魔劫来做保证,但对林泽却行不通。 对待林泽,要一遍遍地回答他的问题,一遍遍地向他承诺自己的心意。这比任何冷冰冰的契约都更重要。 林泽这两天一直想着那个魔修的事情,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的。 他在灵脉边上铺了一张薄毯子,然后趴在上面晒太阳,既可以维持人形和江回说话,又不用担心弄脏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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