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宜眼角眉梢的惊愕还没来得及落下来,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已经紧紧抓住江复劲瘦的手腕,语气急切:“江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江复没听。 食荤不难,难有人能扛得住口腹之欲。 但对于一个从未杀生过的人来说,杀生绝非易事。 江复举了刀,看着这条在案板上甩动尾鳍的鲩鱼,却又久久挥不下去。 江复人生中唯一一次需要他杀生的情况是以前去研学,在南半球的一个小国,那个停满蝴蝶的山谷里,向导和带队老师告诉他,这里的蝴蝶泛滥,可以去捉自己喜欢的做成标本。 满山谷的蝴蝶,诡谲艳丽,再过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就要走向生命的尽头,捕捉了做成标本,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反而能定格这种美丽。 这也也是这次研学的目的之一。 但那一刻,江复心里,却对这些美丽虫子升起一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怜悯。 “我不杀生的。”江复嗓音清冷,对带队老师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果然没像其他同伴一样去捕捉蝴蝶,只是拿起单反,给一只蓝得纯粹的蝴蝶摁下了快门。 照片也能定格永恒的美丽。 他高尚地这样想。 但戏剧的是,最后,江复还是得到了蝴蝶标本,裱在一个精美的相框里,远比照片来得震撼美丽。 他自然没杀,是带队老师帮他杀了那只蝴蝶,做成了标本,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个礼物,江复收下了。 心安理得。 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真的挥刀下去的这一瞬间,江复的脑中竟然一闪而过了这件小事。 他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高尚,并不是真的不杀生,是他那时身处高位,诸如此类的事,有的是人帮他做,帮他杀,所以他才能升起许多假意的怜悯。 当真的身处底层,要生存,很多事容不得人矫情、善良。 不杀鱼,就没有钱,就要活不下去。 梆梆绑! 江复横了心,刀背磕上去,仅仅需要三下,就能让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瞬间失去活力,放任他刀俎。 杀生这件事,一点也不难了。 江复效仿冬宜的步骤,就要去刮鱼鳞。 知道步骤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好,则是另外一回事。 鱼鳞这事,他刮得很不熟练,几次刃下去,那条昏迷的鱼已经从案板滑落到了地上,裹了浑身的泥灰。 冬宜这时,才从他的手里夺下了那把杀鱼刀。 “我来就好。” 江复识相后退了几步。 她熟练许多,动作麻利地处理干净一条鱼,称完重,等客人付了钱,冬宜的目光,才无声地和江复相撞。 她拎着杀鱼刀,满手腥臭的血污。 洁癖的江复,应该要捂住口鼻嫌恶地离开的,可他偏偏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滑到那把鱼刀刀柄上,黏腻的鱼血也“传染”到他的手上,腥味亦然。 他满不在乎。 “教我杀鱼。”江复说。 冬宜微微张了张嘴,慢慢又合上,她照做了。 她用她在宋珍这里耳濡目染的经验耐心教江复怎样能更好更快地杀好一条鱼,就像江复教她做数学题一样。 他学得认真。 当下一个顾客来买鱼,没让他杀,只是要了一条活鱼走的时候,江复心里,甚至还有一种没有练到手的失落。 但他的失落,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在这个鱼档,不会缺少杀鱼的机会,很快,他就从没有鱼杀,体会到了杀鱼要杀吐,最后杀鱼杀得从身体到心理完全的麻木。 每杀一条鱼,他的脑中的数字也在一点点减少。 江复后知后觉,原来两万多块,不是屈指的一点钱,真要完全靠纯粹的劳动赚起来,原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和冬宜忙了整整一天,不是送鱼就是杀鱼,到关门的时候,手都酸痛得抬不起来,清点了下钱,原来也才挣了三百来块。 江复捏着这些钱,热汗从鬓角淌下来,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哪怕家里是破产,他也被保护得很好,竟然这样晚,才真的体会到什么才是真的人间疾苦。 两份盒饭,一共十块钱,胡萝卜丝和挑不出几块红烧肉的土豆红烧肉,江复竟然也吃得有滋有味。 冬宜皱着眉劝他说:“江复,你明天不要来了,我欠你已经很多很多了。” 多到还不清。 但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第三天,亦是如此。 后来的日子,江复像是长在了鱼档里,早出晚归,他残存的矜贵精英津要快要被这浓郁的鱼腥浸入味了。 乃至于陈梅来买菜,远远地看到鱼档里那一抹忙碌的颀长身影,下意识捂住嘴几乎快要骇叫出声。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足足盯了三分钟,才终于敢确定,鱼档里那个徒手将满地污秽不堪的鱼内脏扒出来的,正是寄住她家的、矜雅内敛、沉默寡言的少爷。 他和那个小骗子在鱼档忙碌,甚至给她一种为生活忙碌的小夫妻的错觉。 陈梅唇角抽搐,先是干巴巴讽笑了一声,愣住,又讽笑了好几声。 她觉得荒谬至极,觉得江复真是的疯了,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一世英名的江老板,哪怕暂时破了产,也维持着他那个阶层该有的体面与风度,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生了这样一个自甘堕落的儿子? 她实在难以理解。 要是她曾经拥有过那样多的财富,别说卖鱼了,她连这种臭味熏天的菜市场,都不会踏进来一步。 陈梅甚至觉得,哪怕有一天江老板真的东山再起,恐怕最终也会败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手里。 这个世界太过不公平。 江复这样自甘堕落,偏偏能这样好命,投胎一个这样好的父亲,她的儿子,偏偏就只摊上一个早死的爹。 荒谬,太荒谬。 陈梅连菜都没心情买了,转身出了菜市场,回了家,还在懊恼这个世界不公平。 新学期开始。 当江复提出,他不想再去学校的时候,陈梅的心境变得古怪。 从前,江复让她叫他的名字,她从来都叫不出口,一直恭恭敬敬喊少爷。 当看到江复在市场卖鱼的那一刻,她彻彻底底心安理得了。 少爷和她,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江复。”陈梅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 “江老板要是知道你在菜市场帮那丫头卖鱼,我没法交代。” 江复狭长的眼突然收窄,上抬,清凌锐利起来。 “这是我决定的,你没必要交代什么。” 这句话,让陈梅本就不多的心理负担,也彻底不剩什么了。 江复不去学校,她什么都意见都没有,还能省下江老板给她的钱落自己口袋里,陈梅乐得轻松。 “江复,既然你决定了,江老板那里有什么,我可不负责。” 这是陈梅的免责声明。 江复听懂了,如她心愿:“你放心,我成年了,有权自己做决定。” 陈梅抚掌:“那就好,那就好。” 这件事情,就这样轻易地搞定了。 可冬宜要辍学,却是经过了漫长的纠结和拉锯战。 因为宋珍不同意。 听到辍学两个字,她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 “不行。”宋珍说,“这个手术,没有做的必要,学费,我找你外婆找你舅舅去借,总能借到的。” 她抱着天真的想法,甚至真想去打电话去求母亲求弟弟,哪怕从前最难的时候,都没有从他们手里要到过一分钱。 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被冬宜夺了回来。 宋珍红着眼吼她:“你抢我的手机做什么?” 冬宜反过头质问。 “宋珍,你疯了?”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给他们打电话,你在想什么?” 宋珍没想什么,她只是没别的办法了,所以什么办法,她都想要去试一试。 她一点也不厉害,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又会变成一个慌不择路的笨女人。 冬宜盯着红了眼眶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你靠任何人都没用,你只能靠我,听到了没有?这些钱,你病好了要百倍千倍还给我,这是代价!” 撂下这句话,她放下饭菜,头也不回出了病房。 菜市场,鱼档里,江复在帮她卖鱼,头发凌乱,惯常清冷的神情中带了几分桀骜,弯下腰,踩着廉价的雨靴,轻车熟路捞出一条鱼来扔向了案板。 就在拿刀的一瞬间,江复触及到了不远处,冬宜的视线。 他漠然的神情,下意识抿了一丝笑意,隔着人海看她。 江复说的话,还在冬宜耳边盘旋。 “赚够了,你就和我一起走。” 她看着江复,同样隔着人海,唇微微翕动,只说了一个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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