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说笑了。”沉川渡连连摆手,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草民连只鸡都杀不死,哪里对付得了那些怪物。定是仙长威压震慑,让那些邪祟自取灭亡。” 裴映澜盯着他看了许久。 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但不知为何,这人身上那种慵懒散漫、遇事就往后缩的做派,却让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燕归。”裴映澜突然开口。 “弟子在!” “纸人案未结,此人行迹可疑。”裴映澜冷冷地看着沉川渡,语气不容置疑,“带上他,一起查。” 沉川渡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仙长,这……这不合规矩吧?草民还要摆摊算命糊口啊!” 裴映澜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在茶楼里回荡:“再多说一个字,本尊现在就杀了你。” 沉川渡差点脱口而出:“这么凶干什么?”连忙捂住嘴佯装咳嗽了几声。 沉川渡看着裴映澜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把剑宗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完蛋。 裴映澜这厮,这三百年到底是修仙去了,还是修成变态了? 长夜难明,偏有人要做扑火的蛾 临安城的雨,说下就下,下得像是一场绵延不绝的旧梦。 沉川渡被燕归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后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上。这具名叫“乔矜”的身体实在太破了,不过走了半条街,他便喘得不行,冷汗混着雨水砸进泥里,胸口的“诛心印”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心脉。 想到等会要去见谁,他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了,好像那人对自己的影响,比“诛心印”还大似的。 “喂,算命的,你能不能走快点?”燕归回头,看着这个脸色比纸还白的独眼病秧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师叔还在李员外家等我们呢。你这身子骨,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魏风辞靠在长满青苔的巷墙上,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殷红。他用那只干净的右眼瞥了燕归一眼,语气慵懒又透着股混不吝的笑意:“少侠,草民能活到现在,全靠一个苟字。你要是再这么拎着我,我可能马上就要死给你看了。” 燕归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噎了一下,但看着他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板,到底还是个心软的少年,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甚至还刻意放慢了脚步。 “你最好别耍花样。”燕归冷哼一声,“我师叔可是太上仙尊裴映澜,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是跟那纸人邪祟有半点关系,他一剑就能让你魂飞魄散!” 听到“裴映澜”三个字,魏风辞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眼里揉不得沙子? 是啊,当年那个穿着白衣、固执地拉着他的手说“风辞,我们要荡尽世间不平事”的少年,眼里确实揉不得沙子。 可这世间,哪里有绝对的黑白?多的是洗不净的灰,和擦不干的血。 魏风辞无端地看了少年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少年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扭捏地别过脸去。 “我慢些走就是了,你干嘛这样看着我?!真是……真是!” “少侠我就是想提醒一下你,你能不能别把你伞面上的水都往我头上淋,蒙蒙小雨都变成倾盆大雨了。” 燕归有些羞赧,少年就一把伞,不忍心见他一人淋雨,于是一路上有意无意地倾斜了伞面,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害怕自己的好意被看穿,惹的不自在,顿时把伞直起,两步并一步地,同手同脚地兀自前行,远远地将魏风辞甩在了后面。 魏风辞在后面捧腹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这小家伙,也忒不经逗了!哈哈哈哈哈,也不怕我偷偷跑了。” 笑完之后,魏风辞在想到底要不要溜走。 城南李员外家并不远,燕归走到半路才想起来那算命瞎子有没有跟上。万一溜走了怎么办?! “坏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害怕自己在师叔面前丢脸。于是立即原路返回。 没想到刚一转身就看见那算命瞎子从巷子里拐了过来。 “你倒是个有眼力劲儿的。” 听闻此言,魏风辞故意佯装困惑。 少年也不再追究什么,紧赶慢赶地奔赴目的地。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城南李员外家,整座宅子已经被剑宗的结界封锁。朱红色的大门上贴满了黄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纸张受潮发霉混合着血腥的腐臭味。 一个挺拔的身形正独自站在庭院中央的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滴雨水。他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一张半残的、画着诡异笑脸的纸人皮,不知在想什么。 魏风辞有一瞬奇怪的失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仙尊!人带到了!”燕归恭敬地行礼。 那人缓缓转身,面带笑意。 “诶?怎么是你,仙尊呢?” “仙尊事务繁忙,派我来调查此事。” 魏风辞十分自觉地缩在廊柱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现在灵力枯竭,稍有不慎就会被看穿神魂。 来人正是林衡,燕归的大师兄,剑宗的得意弟子,为人谨慎,是个和气,内敛,不张扬的性子。 燕归肃然起敬的姿态被撂到了一边,道:“那倒也是,这种小喽啰的确不必仙尊亲自出马。我先前还纳闷他怎么突然跑到临安来?” “仙尊自有定夺。”寒暄完之后,便开始干正事了。 “李员外,”林衡转过身,目光越过燕归,冷冷地看向跪在台阶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肥胖中年男人,“我再问最后一次,这花轿里的新娘,到底是谁?” 李员外猛地磕头,哭嚎道:“道长明鉴啊!那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女!是我家那苦命的儿子生前定下的娃娃亲!谁知道她半路被邪祟附了体,变成了纸人来索命啊!” “普通农家女?” 林衡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松,那张纸人皮轻飘飘地落在水洼里。他垂下眼眸,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俗丑恶的死寂:“娃娃亲,需要用锁魂钉钉入天灵盖,需要用化骨水融了血肉,再将活人的生魂生生封进纸扎的躯壳里吗?” 此言一出,燕归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拔出剑指向李员外:“你……你们竟然用活人配阴婚?!” 李员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却还在狡辩:“她……她本来就快病死了!她爹娘收了我五十两银子,自愿把她卖给我的!我儿子一个人在下面孤单,我只是想给他找个伴……我有什么错?!我给了钱的!五十两,够他们全家活十年了!” “你放屁!”燕归气得浑身发抖,少年人的正义感让他双目赤红,“人命岂是能用银钱买卖的?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李员外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指着燕归骂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长懂什么?!你们辟谷修仙,不沾人间烟火!可我们凡人要活命啊!那女孩的爹娘要拿钱去救她弟弟,我用钱买我儿子的安宁,这世道,谁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燕归愣住了,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似乎第一次直面这种无法用简单“善恶”来劈开的泥沼。 廊柱下的阴影里,魏风辞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吧,这就是人间。这就是如今的“因果律”。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连杀人越货都能被天道判定为“公平”。没有绝对的恶鬼,只有被欲望、恐惧和生存逼到绝境的凡人。三百年前,他就是为了保护这样一群复杂、自私却又可怜的众生,抽干了自己的神骨,背上了“魔尊”的千古骂名。 值得吗? 魏风辞在心里问自己。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地上的那张纸人皮突然像吸饱了血的海绵,猛地膨胀起来!四周的黄符无火自燃,老槐树的枯枝疯狂扭动,化作无数双干枯的手,朝着院子里的众人抓去! “嘻嘻嘻……好疼啊……爹,娘,我好疼啊……” 一个凄厉空灵的少女哭声在庭院中回荡。 那不是单纯的邪祟,那是被活活折磨致死的少女,凝聚了滔天怨气的绝望反扑! “结阵!”燕归大喝一声,剑光暴涨,试图斩断那些枯枝。 然而,那怨气太重了。它不分青红皂白,它恨李员外,恨卖了她的父母,也恨这个没有神明来救她的世界。 无数张惨白的纸人脸从地底钻出,尖啸着扑向燕归和李员外。 “算命瞎子”站在原地,眼神冷得可怕。 林衡没有拔剑。对于这种沾染了凡人因果的怨灵,修真界的规矩是“不沾因果,任其了断”。李员外种下恶因,便该承受恶果。 但燕归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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