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澜静静地坐在一棵焦黑的枯树下。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清冷,那么圣洁,连衣襟上的血迹都像是精心勾勒的红梅。 “裴映澜!”魏风辞快步冲过去,想要抓他的手却又怕弄痛他,在那儿僵了半晌,才嘶哑着嗓子开口,“你……你有没有事?那阵法……玄穹说那是会反噬入骨的,你强行换了机制,有没有被那股魔气……” 他反复确认着裴映澜的脉象,试图在那些平稳的神力波动下寻找出一丝破绽。 裴映澜缓缓睁开眼,淡淡地一扫,魏风辞的脸映入视线,尽管很累,嘴角还是泛起一抹宠溺的淡笑。 “我能有什么事?”他嗓音沙哑。“玄穹那个傻缺,还真当苍生欠他的。以为镇压几年魔物就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奉献,在那儿委屈巴巴地觉得自己做出了牺牲,实在是可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语速不紧不慢,“香火神镇压外域神魔,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不被天道认可,所以自然吃力不讨好。这本来就是我们这些真神的职务,对我来说,这跟喝口茶水、翻卷书页一样简单。” 裴映澜笑着摇了摇头,“你莫不是被他那番卖惨的话也给唬住了?” 魏风辞盯着他看了许久,确认他的眼神依旧清明,身体也确实没有魔气侵蚀的死气,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重重地落了下去。 “那就好……”魏风辞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心情开个玩笑,“你可是老祖宗级别的,他顶多算个还没断奶的。” 裴映澜轻笑一声,没再接话。 魏风辞靠在他身边的枯木上,望着劫后余生的夕阳沉沉睡去。 然而,在魏风辞陷入沉睡的那一秒。 裴映澜原本微笑着的脸庞,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机。 他死死地抵住胸口,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在剥离封印和阵法机制修改成功之前的那段时间——那真实的一刻钟里。快要爆裂的剧烈痛楚。 那种痛,不是刀劈斧凿,而是万蚁噬骨,是神魂被生生撕裂后再重组。玄穹那九千年来承受的所有负面情绪和魔气诅咒,在机制交替的一瞬,如洪水决堤般全部倾泻在了裴映澜的每一寸神髓里。 他就这样一人杠下了所有,却也觉得洒脱,释然,当年若不是他受玄穹诱骗,制造出所谓的完美的秩序,众生众神也不会苦了九千年。 因果在此刻完美闭环。 裴映澜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人,指尖微颤,最终只是轻轻地、避开伤口地,掠过了那人的发梢。 “是啊……真的很简单。”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神坛拆迁,真神待岗 九州大地,天禧九年。 域外天魔之劫平定后的法服在凡人眼里跟唱戏的没什么区别,“三界初定,百姓流离失所,能有一口热粥已是天恩。” “我不管!那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变态造的孽!”渊客愤愤不平地抓起一个窝窝头,泄愤似地咬了一口,随即听到了自己牙根发出的清脆求救声,“……这玩意儿是认真的吗?当初就算是在昆仑墟啃石头,也没这么硬!” 司命神幽荧则坐在裴映澜旁边,正兴致勃勃地用一种看“珍稀物种”的眼神盯着裴映澜和魏风辞。 魏风辞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他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扇子。 “听雪,这粥太凉了,我帮你温温。”魏风辞一边说着,掌心竟真的腾起一簇足以焚烧虚空的九幽魔火,“滋溜”一声,那碗粥冒出了诡异的紫烟。 裴映澜清冷的眼睫颤了颤,看着那碗在魔火蹂躏下变得跟巫婆毒药没区别的碎米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魏风辞。” “嗯?我在。”魏风辞抬起头,那对平日里看人如看死物的眸子,此时亮晶晶的,写满了求夸奖。 裴映澜叹了口气:“我不饿。” “那不行,你前几日强行封印时空裂隙,损耗……” “他不饿,是因为他快被你这碗‘魔气大补粥’给熏吐了。”幽荧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却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蔫儿坏,“老裴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养宠物的眼光这么……独特?这哪是魔尊啊,这分明是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挂件。” 裴映澜冷冷地斜了幽荧一眼:“司命,你要是觉得嘴太闲,我可以帮你把它永远缝上。” “哟哟哟,我好怕呀。”幽荧毫不在意地拨弄着发丝,转头看向裴映澜,“哎,老裴,讲真的,接下来咱们这帮‘远古极品落魄高颜团’该往哪儿去?你看苍梧那老头,现在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老板刚才看咱们的眼神,分明是怕咱们吃霸王餐。” 确实。作为远古真神,他们出门从来不带钱,因为万年前他们想要什么直接“言出法随”就行。但现在天道法则刚重组,他们这帮老家伙的神力还没完全跟这个时代的“天价香火钱”接轨。 苍梧帝尊此时也有些尴尬,他摸了摸袖口,最后憋出一句:“裴……兄,你在这凡间待得久,你手上可有此间的货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裴映澜。 裴映澜沉默。他的钱,全在太上仙宫里,而太上仙宫,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被炸成了平地。估计这会儿,连寒梅峰也在紧巴巴地过日子。 “咳。”魏风辞突然轻咳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往桌上一扔。 “哐当”一声,那声音听在众人耳里简直比任何仙乐都动人。 “魔界积攒了九千年的财宝虽然被战斗抄了一半,但剩下的,养你们几个加上整个九州,还是绰绰有余的。”魏风辞大喇喇地侧身,手臂及其自然地圈住了裴映澜的腰,眉梢一挑,“不过,本座的钱,只给我家仙尊花。你们几个……就算是古神,也得算利息的。” 渊客瞪大了眼:“利息?你一个后辈,跟我要利息?苍梧,你快说点什么!” 苍梧淡定地抓起一个窝窝头,又开始研究起上面的纹路来:“只要能吃饱,钱的事,你跟他说。” 战神迦楼则在一旁闷头喝着白开水,突然抬头冒出一句:“这钱袋子的颜色,跟老裴的剑穗很不搭。” 魏风辞:“……闭嘴,喝你的水。” 裴映澜看着这群在外面威震八方、在这里却为了几个窝窝头和利息吵得不可开交的神明,突然觉得,这万年后的太平盛世,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吵闹得多。 他正想说点什么,茶铺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药筐的小医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看到这一桌子神光内敛(实则寒酸)的人,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喜地喊道:“仙长!救命啊!城南王寡妇家的那头老母猪,突然长出了一对黑色的翅膀,现在正飞在天上喷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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