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新娶的夫人看了看地?上拖出的骇人血迹,被她?那模样吓到,缩在白色的经幡后,有客人试图上前宽解,切实从棺椁后抬起的那张脸上感到沉重?与悲哀,就是这哀痛不定是思父,也道是叹这世?间所有的痴男怨女,父女夫妻的不堪。 最后,郑泉之扶着棺木,颤颤巍巍地?垂下头,凑到郑钦的耳边,说:“我不会?把你和娘亲合葬在一起,你可满意?你说你峥嵘一生,何?处青山不可埋骨呢?你和江夏王斗了一辈子,埋在他的封地?多好?,气?都气?死他了。” “爹,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行军打仗上你无可非议,勉强也称得一声雄主?,不过是奸雄的雄。家里呢?哼,父慈子孝在咱们?家,也确实存在,可惜,我不是你想要的儿子,你也不是我想要的父亲,你这个?人无情?无心,但对几位夫人总归也算不错,至少吃穿上不曾亏待,但你为什么要那般对阿娘!白白亏了她?一辈子!” “都怨你,都怨你疑心病重?,怨你自负又自卑,始终怀疑阿娘对不起你,要联合太后害你。” 她?用力在棺椁上一抓,抓出根根分明的手印,一旁女眷本抽噎着,登时大气?都不敢出,还以为她?是为郑钦陷阵遇难而急怒攻心,一时间对她?这份心意是无话可说,即便是刚才?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弑父得位的人,见此也不敢在灵堂上搦其锋芒。 这个?哑巴,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手里有兵有人,是郑钦生前认可的世?子,是熬死了所有继承人的最终胜利者。 郑泉之却全然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只扬起脸,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长流。 “娘对你不再抱有希望,带着我躲得远远的,可你呢!你横也不满,竖也不满,不满她?的洒脱,不满她?的冷静,不满她?的幸福,不满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你,你起兵,你举旗,你借醉酒发难,亲手打死了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还借口病逝,草草将她?下葬。” “但娘亲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她?甚至为了你,失去了一个?孩子。”郑泉之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也正因她?不会?说话,所有的秘密,都不会?有走漏的一天。 她可以在郑钦的灵堂上,光明正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给郑钦,说给在场的人听,但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情?真意切地?送别。 “你不知道吧,那一年,你在洛河北岸对抗北燕人,中了埋伏,她?通过华家,四处找人救你,最后挺着个?大肚子,亲自求到江夏王跟前。” “自雍州返回豫州的路上,她?遇变故,未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北面逃难来?的女子,因为战乱,女子的丈夫被抓去服役,客死他乡,她?无法独活,竟要把孩子投入江水杀死。” “孩子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前一瞬还乖巧地?窝在襁褓之中把玩母亲散落的头发,眨眼后便落入滚滚洪流。” “想到自己夭折的孩子,阿娘她?因一念之仁,下水把孩子捞了回来?,等她?再想找那名女子,滔滔江水,却已不见踪影。” “可那孩子怎么办呢?” “丈夫因为燕国陷于危难,绝对不会?接受一个?燕人遗孤,阿娘她?只能假装是自己的孩子,把她?带在身边。” 后来?郑家失势,阿娘曾告诉过她她的身世,让她?在自己尚有余力的情?况下另谋去处,否则往后失宠,就得跟她留在大宅子里过苦日子。 难道之前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吗?也不见得吧,实在不行她?可以扮成男子,去投军,去争取,反正这些年来?,她?爹也没管过她?,连她?是男是女都不关?心,所以她?留了下来?。 “苦日子嘛,又不是过不得,你说是不是?” “哦,我忘了,你已经不能开口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这个?孩子,就是我。” “这就是你的报应!” 郑泉之站了起来?,抓了一把纸钱,洒进郑钦的棺材里,转身擦去眼泪,戴上兜鍪又恢复了钢铁一般的身心。 “随我出战!” 她?抬起手,昂着头,天上的阴云在她?跨出府门时,终于破开金光。 —— 当初郑筠被郑钦送去荆州与蔡家结亲,离开前顺走了替郑钦打理的各类房土契书,把珠宝藏进了善堂的墙砖里。 郑钦感到丢脸,为此没有声张,只有部?分亲信知情?,如今这些人战死的战死,投诚的投诚,有了郑泉之的庇护,她?假模假样回去致襚吊唁,实际前去收回钱银。 回到荆州的第二日,郑筠带来?了灵堂上的故事,陈蝉听完后无比感慨,然而那口叹息还没有吐出来?,就接到了郑泉之的战书,邀陈蝉前来?,就豫州、徐州以及雍州北部?的归属,一决雌雄。 幸好?这时崔俨已基本安定江南,正班师归来?,接到八百里急报,临时改道,带着崔家军北上,至淮水边上,寿春城外。 当年他在江淮遭郑家背信弃义,如今也到了讨还的时候。 别看郑家经历一番风波,老将折戟,临阵换帅,但这场仗不比以往任何?一场轻松。 按照郑泉之的性格,他们?与北燕交手的各项战役她?虽未参加,但想来?也想方设法参透,而崔俨从前与之一道拜弥什为师学?习兵法,也算师出同门,不说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但多少也有一定了解,不是轻易能找到破绽且利用破绽的。 再者,虽然现在陈蝉几乎已经收复长江以南,但各州还没有完全安定,减去地?方上的力量,所能动用兵力不多,大多都是嫡系亲兵。 而郑泉之战术了得,个?人能力也强,尤其擅长以少胜多。 思来?想去,崔俨觉得自己不能做这场决战的主?导,保不齐什么时候会?被对方吃透,相反,郑泉之唯一败绩在陈蝉,她?对陈蝉不甚了解,反而有利可图。 于是,他大力鼓励陈蝉来?担指挥,自己给他襄助。 陈蝉听过他的说法,略一思忖,没有拒绝,继而沉下心来?琢磨:“你看看这样是否可行——我们?先集中力量痛击郑泉之的部?队,她?一定会?暂时撤退,跟我们?一样选择游击战斗,等她?兵力一分散,我们?便假装追击,择一处合适的位置和郑家军搭一样的营帐,诱惑他们?过来?,一举全歼。” 崔俨听过之后,得意地?将他抱了起来?。 —— 白马十九年初。 大雪,淮水封冻,踏冰而行。 二月,击八公山,郑泉之退至寿春。 三月,曾颜领兵追击,郑家军果然四散,崔俨趁机绕后切断主?路,派人天天拎着火铳巡逻,天上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钱振业联系不上中军主?力,在山中摸索,见己方营帐,以为归队,领兵汇合时被全数歼灭。 四月,战至悬瓠城,崔俨困城一月,粮食将尽前,郑泉之出城与之一战。 “当年你父亲就是这样,两路分兵,从陈留,徐州,一点点蚕食兖州,把姜公彦他们?逼入青州,这笔帐,我得算!” “那来?吧!” 五月初八。 郑家兵败,陈蝉夜半上山,见连营大火几乎烧透了半边天,仇道微为他系上披风,二人共同守望,等待前线第一手军报。 然而胜利的消息迟迟未至,斥候一探才?知,尽管大势已去,但郑家的兵在郑泉之的带领下仍在顽强抵抗。 而两方主?帅,在决战中几度交手,鏖战三天三夜,最终消失于乱军之中。 崔俨已经死里逃生两次,都说事不过三,陈蝉不禁感到恐惧,在主?帅大帐中坐立难安,最后力排众议,赶赴前线。 路遇逃兵及流民,都道是郑家兵败已降。 硝烟未尽,越近战场,陈蝉握着临走前与崔俨交换的砗磲莲花,心里越是不安,尤其士兵来?报,至今未找见大将军。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侥幸,最怕一语成谶! 无数记忆的碎片涌了出来?,他想,他到底骂过崔俨多少次,又有多少个?日夜期望他死无葬身之地?,如果这一次,他还能平安的回来?,往后,自己定与他好?好?过日子。 “崔俨!” 他也不希望,就这样倒在黎明的前夕吧! “崔——俨——” 血与火之中,冷箭飞来?,随他话音落下,一把锃亮的斩|马刀从天而降,一瞬劈开箭羽。 崔俨一身重?甲,发髻散乱,满脸血污,他拄着“知己”,用力挺起腰,冲陈蝉伸手,仿佛依然是当年那个?可堪撄虎擒龙的杀神猛将: “现在,你真的是我的了。” 这一次,火光四起的悬瓠城外,陈蝉没有逃,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紧紧与他相拥。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结束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尤其是一直追更的小可爱们,没有你们,这一年多实在难以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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