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士兵惊惶地交头接耳,陈蝉和温世澹脸色大变,后者的声音几乎止不住颤抖:“你,你在府衙里埋了火药。” 陈稚要哭不哭,要笑难笑:“阿蝉哥哥,谁让你那么厉害呢,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我只能,我只能赌上我自己的性?命,和你同归于尽。”他眷恋地瞥了一眼温世澹:“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为你做好了一……” “够了。” “不够!不够!” “我说够了。”温世澹显出怒色:“府衙里那么多无辜的人,还有跟随你的士兵,就为了杀一个陈王,让他们跟你一起送命。” 尖锐之?后,是残花一样的温柔。 “你还不明白吗,杀陈王,不足以改变如今的天下格局,这?就是陈王为什么站在这?里,亲自与?你对?峙的原因。”他像是说给?陈稚听?,又像是说给?心里那个充满野心的灵魂听?:“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荆州的改革,那是王权的变革,也是百姓的变革。” 陈蝉可?以亲赴北线抗击燕国人,可?以在江淮流浪,可?以只身入建康斡旋桂阳王,可?以坦然地帮助范家。 这?就说明他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才敢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那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终于要在他的身上失效,古来皇权,哪一个敢如此,当权者只要圣躬不豫,天下立刻动荡,但陈蝉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他身边的人,坐镇荆州的苏傕,征伐岭南的雷璋,甚至是就在江南的崔俨,都会沿着他的精神往前走。 他让自己想清楚立场,不只是要坚定自身,更是要他在新世界和旧野心中做一个抉择,在会稽王和温世澹之?间做一个选择。 陈蝉会心一笑。 温世澹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陈稚却是万万没想透的,在他看来,华清白连争都不争,就要拱手相让:“不然呢?你要让给?他们。” 温世澹深吸一口气:“让。” 陈稚猝然大笑:“哈哈哈哈……” 温世澹柔声说:“阿稚,让他们。” “你真是,真是……”陈稚又哭又笑:“你真是什么都要让,连喜欢的人也要让,你个孬种!我是在帮你啊!你的地盘凭什么让给?他,你们甚至都没有打?过一仗,如果他使这?些鬼蜮伎俩便对?付了你,叫你献上土地,那我使用同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他就叫礼尚往来,你凭什么骂我!” “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的。” 心底隐秘的感情被叫破,温世澹难堪地看向陈蝉。 可陈蝉又不是睁眼瞎,怎么会一点看不出来呢,在瑕丘的时?候,温世澹每每注视着他,那眼神里写透了意味深长,不过那时候他确实可耻了一点,一心想着逃跑,所以会在需要他的时?候,引导他帮助自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但不需要又不愿意发展这?段感情,于是总在失控的边缘聪明地装糊涂。 对?于温世澹来说,那天他和崔俨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不会争,不会和兄弟争,至少现?在是,至少崔俨活着的时?候时?,但直面陈蝉对?自己的不留情,为了大局对?自己的决绝,对?自己有所保留,还是有些垂头丧气。 “温长史,对?不起。” 陈蝉按住温世澹的手,语气那样诚恳,但眨眼之?后,他袖中便抖出白虹,抵在了温世澹的脖子上:“阿稚,他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喜欢我,就不会听到你被劫持的消息立刻便带人出城,不在乎的人他根本不会着急。” 无论是温世澹还是陈稚,和蔡勉、裴广宗、桂阳王这?样同他毫无干系的人不一样,要解开心结,能顺利坐下来谈国家大事,就必须下一剂猛药,要救陈稚,就得从温世澹身上下手。 陈蝉笑道?:“是你沉不住气,害了他,你如果不动手,我也不会动手。” 陈稚愣住了,温世澹也愣住了,以他的武功,陈蝉若无后手,他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反制陈蝉,陈蝉根本挟持不了他,但他就这?么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况,陈蝉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自己怎么就这?么一股脑地冲了过来,甚至因为担心朱勐把人质转移去?别的地方,将近卫全都派出去?搜索,如今才会只身一人陷于此间。 但陈稚和陈蝉完全不同啊,若是移情,他们不仅相貌有别,陈稚还刁蛮,娇气,横冲直撞不加掩饰,对?喜欢的人总是黏糊糊的,像刚蒸出锅的热糍粑。 自己怎么会喜欢他呢? 做什么都要在他跟前显摆,做什么都要缠着他,心眼小又爱吃醋,一遇上困难就哭,自己又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为什么…… …… “温大哥,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爱炽热得像燎原的火,随时?能把人烧死,却又让极度孤独寒冷的他活过来。 自母亲死后,他一直都是独身一人,如今有人全心全意依靠他,爱他,除了不符合他的想象,一切都好。 这?种不符合,并不代表他不好,恰恰相反,陈稚自由简单,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快乐,直到当下,温世澹才意识到,正是因为陈稚的弱小,显得他格外有用。 比崔俨有用。 不只是因为崔俨太过于强大,更重要的是,陈蝉从不等待别人的帮助,哪怕他确实要人替他做事,他也始终站在主导的位置,他有强大的精神支撑,他不需要温世澹,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不需要崔俨,有他自己就够了,但这?样的陈蝉,会让温世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尤其在瑕丘的那段日子。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价值和意义一直都是被别人赋予的,从华云贞死后到华家重建,他做到了一些,对?另一些力有不逮,在亲朋旧友逐渐“故去?”之?后,生活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直到陈稚的出现?。 陈稚投鼠忌器,颤声道?:“你别动他。” “配合我一下吧。”陈蝉贴近温世澹的耳廓,然后话?音刚落,对?面的屋脊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口中吹箭连发,直射向温世澹面门。 陈蝉可?没有安排这?一手,看陈稚的模样也是措手不及,他可?没有办法能够空手接暗器,不得不放手,将温世澹推了开去?。 温世澹立刻抢得身边人的长枪,向着房顶投掷,又拔出软剑,飞上屋檐,陈稚却在这?时?,握着尖刀飞扑上去?,要与?陈蝉要同归于尽。 火石电光之?间,崔俨赶到,□□劈了过来,刀风扫落他手里的火折子,白刃直索他的咽喉,眼看他就要丧命,温世澹沿着瓦片一滑,冲上去?挡下一刀。 “阿俨!” “华大哥!” 他知道?,崔俨会顾及自己这?个兄弟,但不会顾及陈稚。 “你这?个傻子!” 陈蝉哭骂,行?动却比狠心来得更快,扔下刀连滚带爬赶去?想将他推开。 崔俨瞥了陈蝉一眼,收刀,划断了陈稚的发髻与?那一头乌青的长发,陈稚也就算了,他终归不愿与?温世澹见血。 陈稚却昂起脖子,不甘心地嘶吼:“杀了我吧,放过他!” 温世澹按着他的手,将他搂在怀里,头靠着头,喃喃道?:“如果你想死,就带我一起走,这?样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 “你都说我是傻子,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上你?” 陈稚伸手去?触碰,明明是真的,却又觉得那样不真实。 “华大哥。” 最终,他伏在温世澹怀里嚎啕大哭,末了,不忘再剜陈蝉一眼:“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他。” “谁在乎输赢,既然咱们的恩怨厘清,是不是该谈正事了?” 陈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善后,着手安排刚才负伤的士兵进行?救治,幸好双方都是亲信,倒不至于难以安抚。 陈稚恶狠狠瞪着他:“你说不重要,那你认输!” 陈蝉立刻端正身姿,环顾四下:“怎么着还是得打?一下?我这?就传信雷骑,先围城三?月。”陈蝉走到他跟前,拿出先前他给?温世澹看过的那份论状。 “你得想清楚,那样的话?你拟定的条陈可?就作废了。” 陈稚恨温世澹把自己的东西给?陈蝉,一把抢过来护在怀里,却不小心乱了纸片,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谁写的,不言而喻。 “你都考虑到平准后各家的处置以及下放百姓的补贴,你也不希望再遭涂炭吧,这?是我只身来此的目的,也是会稽王做下这?番承诺的真正原因,既然不是为了我,是不是要好受一些?”陈蝉看了崔俨一眼:“既然大家殊途同归,为什么不携手共济?” 虽然不想承认,但陈稚不得不承认,陈蝉把他吃得死死的,而他也确实没到要跟陈蝉拼命的地步,幸福即在眼前,如何能不贪恋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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