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满墙的恨字,陈蝉将没烧干净的手札继续往后翻,经历过引狼入室,师门灭门,身受重伤的游方?雁,该如何抚平伤痛?还是说,伤痛永远成为了伤痛? 想起雁子在建康的所做所为,他甚至感到心虚,不敢去直面真?相,因为每一个可?能都叫他难以接受。 “公子,你在看什么?我们该走?了,天已经黑了。” 五郎呼唤陈蝉,陈蝉一动?不动?。 札记里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琐事,和记录游方?雁伤势恢复情况,用词堪称委婉,夹带着殷切的期盼,只?有个别语句细细咀嚼,才?能发现端倪。 直到—— “崔俨南下,郑家自立,各州刺史蠢蠢欲动?,听说商山人?才?辈出,清贵有鉴载,吾心向往之,如今岭南夷荡,江左雄武专朝,欲往学宫碰碰运气,希望能得掌教之襄助,肃遏奸萌。” “然不遂愿,但历来有三顾茅庐之说,吾愿效仿汉昭烈帝,于此筑小楼一座恭候,不想救得学宫之后……愿其能助我内厘百揆,外荡群凶。” 想想游方?雁后来的去处,这名闲云野老的身份不言而喻,不过这几?句像是认识游方?雁以前写的……陈蝉往后翻了翻,发现手札被烧之前,为暴力撕扯过,或许是为了拆分后能快速焚毁,因此堆叠时前后错页。 他重新整理了一遍,认真?将残页读完。 陆无为以前,诸王自相残杀,大臣辅政另立,新帝杀大臣,复又子?孙造反,循环往复,至六路兵马反建康,宗室几乎被?斩杀殆尽。 陆无为“驾崩”得早,陆攸上位,太后临朝,为震慑当时?在世诸王与藩镇刺史?,大力推行典签制度,暗中派人刺杀同宗,前代封王中,除了年?长的江夏王无嗣,常年?镇守边关,年?轻的王爷中,只有陆乐陵因为天?生资质愚笨而逃过一劫。 陆乐陵出镇江州时?,华太后派典签昌竹前去监视,给出的密令是,不?许其交通外人,如有异常,就可先斩后奏。 昌竹第一次见到陆乐陵,他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十年?的相伴,让他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因此,当陆乐陵非要救回游方雁时?,昌竹极力反对,认为其乃商山学宫后人,学宫自认大才,历代门人下山,皆为辅佐帝星,留下恐为祸患,若叫朝廷发现,必重猜忌,请他将人送走。 陆乐陵不?忍心,坚持救人,按照惯例,昌竹作为典签,无法决断之事应上报朝廷,华太后既薨,新帝继位前后便遭各地多次叛乱,恐怕对藩镇早怀芥蒂,如如实呈报,陆乐陵唯有死路一条,昌竹顾念旧情,念他从前一片纯善,始终徘徊不?决。 …… “……他醒了。他对我说,既然谁都?可以肖想万里山河,为什么不?可以是你,为什么主宰一切的人不?可以是我们?” “吾身边的所有人,都?要吾示弱低头,苟且一生,他是第一个这么对吾说的人,所以,吾替他杀了那个姓左的杀才,将他的尸体,丢进山中喂豺狼野兽。” …… “他说他是商山学宫的传人,手握掌教信物,我很高兴,商山学宫的人已死绝,那他便是下一代掌教,我请他带着?慈悲剑做我的入幕之臣,我正需要一个能为我驱策的谋士,他欣然同意……他的一些意见,深得我心,他将随我去往南五岭,平定地方作乱。” “我采纳了他的意见,只有一点,我与他有所分歧——他要我杀了昌典签。” …… 陆乐陵同样没有采纳游方雁的建议,他素来有所耳闻,派去别?的州郡的典签因为寒门出身,苦惯了,所以仗势大肆搜括,压榨百姓,唯有昌竹,清正君子?,从不?贪墨舞弊,也不?欺男霸女,日子?过的清贫节俭,只有一点,忠心耿耿,一心想要调和朝廷与地方。 后来昌竹得闻此事,颇为动容,在他眼里,陆乐陵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是孩子?就有做错事走错路的可能,在他以为陆乐陵被?商山学宫这群沽名钓誉之人迷惑时?,他却还能公断,念着?记着?自己?的好,如何能不?怜之。 陆乐陵在札记中,用了数百字,描述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反复,他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天?下局势如此,容不?得他选择。 陈蝉想,若只是沽名钓誉,以桂阳王的家财,养一个闲人还不?可吗,以昌竹的本事,还摆不?平从未涉足官场的游方雁吗,恐怕二人的矛盾并?不?仅止于名誉。 果不?其然,他从焦黑的碎片里又找到那么一两句话?: “……他对我说,如想举事,必杀昌竹,如我顾惜旧臣,则唯有将之拉拢,假传书信于朝廷。” “我想他与我共襄盛举,我从不?想让他死。” …… 陈蝉盯着?夹在札记中的书信,心中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臣虽只是一介小?官,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绝不?能做背主之事,昌竹此番,忠义无法两全,且愿小?殿下能够荡涤氛秽,阔清中畿。但那并?不?是个好位置,古往今来,但凡坐上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面目全非,只盼君能保持初心,求仁得仁。” “臣,去也。” …… 原来昌竹是这样死的,陆乐陵有愧,将所以其葬于家乡,又因其劳碌多年?,无儿无女无人守孝,便替他操办。 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游方雁又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呢?他向陆乐陵谏言,不?能说错,但也间接逼死了昌竹。 此后的日子?里,他成为了陆乐陵的谋士,他最?锋利的剑,再回顾二人的一生,陈蝉更觉得唏嘘且荒唐,是什么驱使人面目全非?再由己?及人,当下的自己?可还是从前的自己??当下的那颗心可还是从前的那颗心? 苦吗?苦啊! 无奈吗?无奈! “公子?,你哭了。” 陈蝉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五郎局促地安慰他:“等回去以后,我准备些香烛纸钱,你烧给你的朋友吧,他真的是个顶好的大好人呢!” 陈蝉轻声?叹息,锁上小?木屋,准备随五郎离开。 这时?,山里却传来不寻常的风声和惨叫,五郎要推他回屋躲避,直觉告诉陈蝉,现在不?能回头,更不?能留在这个显眼的地方,于是拉着?人,几乎手脚并?用滚进草丛,伏在地上。 “在这边!” 一刀如白电劈下,尸体冲他们跟前扑到,血几乎隔着枝叶的缝隙溅到脸上,五郎经历过商山灭门,与死亡曾擦肩而过,眼前的血腥唤起了他内心的恐惧,几乎就要尖叫,陈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让他咬着?自己?的手掌,方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后,几个着?江湖短打的男人在小?院中逡巡一圈,一脚将屋门踹开,确认没有活口也没有目击者后,这才往林子?里进。 五郎以口型问道:“走了吗?” 陈蝉点头,五郎连滚带爬走出杂草丛,上前检查横陈的尸体,陈蝉只瞥了一眼,便要拽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五郎心热,当即犹豫不?定地嘟囔:“公子?,我就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看穿着?打扮像是游商,该不?会是遇到打家劫舍的吧!常年?在外走货,客死异乡都?无人收尸,若是能找到信物给人家家人捎一封信,也算积些阴德。” 两人话?来话?往,耽搁了一会,林子?里又起了脚步声?。 “快躲……” 陈蝉话?还没说完,几把剑就架了过来,挡住他们的逃生之路,当中一名女子?高声?呼喊:“邝大哥,二公子?在这里,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融入周遭的一片死寂。 “……已经,已经没有呼吸。” 这群人里的头领走了过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对地上的尸体做过一番检查后,这才把目光转向陈蝉和五郎。 五郎跌了一跤,正在搓发麻的手腕,压着?他的人反手扭住他的胳膊,他整个人不?稳,俯身脸冲下被?按在地上。 “老大,这小?子?不?会武功!” 陈蝉刚想扔掉手杖说自己?也不?会,那头领便走了过来,锁住他肩。 同行之人同时?吹亮了火折子?。 “不?是他们做的,杀手老练,一剑封……”在对上陈蝉那张脸时?,他骤然忘记了后半句话?,脸上的毒疮已经开始结痂,尽管肌肤上的黑紫有碍观瞻,但眉眼五官生得精致适宜,一身清风落拓的气质,和不?同于五郎骂骂咧咧莫名其妙的抱怨,沉敛镇定的性子?让人挪不?开眼,无一不?勾勒眼前之人从前的风度翩翩。 “头儿,放了他们吗?这小?子?一直吵着?说他们是山下的农人。”说话?的小?弟目光也不?自觉飘到了陈蝉脸上,看着?像又看着?不?像,不?大确定。 头领按着?陈蝉的手骤然收紧,火石电光间,他做下了一个改变终身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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