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想清楚,一个士兵脸色难堪地?开口:“殿下,我们?得走了,刚刚得到的消息,建康发生了暴|乱,京畿附近,桂阳王手下各路兵马纷纷举旗,江州一系将领和岭南军将领现下正在城中厮杀。” 陆乐陵和游方雁身死的消息传回去,群龙无首,恐怕个个都有当土大王的想法。 陈蝉朝着?建康方向眺望,派去搜寻楼一和老师傅们尸首的人还没?回来,但确实?不能?再苦等下去,这里离建康南城郭不足二十里,荆州此次护送进京的队伍不过两百人,出?去战斗折损,能?战者不过一百五十,敌人势大,若被卷入军阀混战厮杀中,只能?当靶子?。 至少得撤到长江北岸,方才安全。 “那就……”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忽有冷箭自斜地?里射来,近处两名士兵中箭倒地?,数十个孔武有力,身着?黑衣的好手趁着天色昏暝冲了过来,见人就砍。 陈蝉一边躲一边观察,怪就怪在,突袭的人个个蒙着?面,但从章法和进攻路线来看,又不难看出?是军人,信息交换,命令下达俱用的军中惯常手段。 寻找木石避箭之时,他?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对方就近扒下一具尸首的面巾和外袍,发现里间套的是江南制式的软甲。 第一个念头便是崔俨指使,毕竟白天?刚刚相遇,能?准确判定他?们?的行踪及扎营的位置并不令人惊奇,但仔细一想,却又经不起?推敲,他?要杀自己,白天?就该动手,何必多此?一举?若不是他?,难道是崔家那群老兵先斩后奏?也不对,这些人既然还认崔俨,一定不会不把他?的命令当回事,难道是江南兵? ……会稽王? 十有八九,自己的身份还是叫人认了出?来。 正想着?,陈蝉便听到有人高?喊:“捉活口!” 他?当下笃定自己猜中了七八,从土坑里奋力爬起?身,捡了块盾牌挡着?,一路退到指挥的都伯身边,镇定从容道:“别?怕,我们?跟他?们?打。” 好在,楼一来此?就是为?了抢人,出?发前点将点兵经过几重?筛选,上京都来的人虽不多,但武器都相当精良,且论单打独斗,个个都是精英。他?就赌,赌江南出?人不出?力,除了收编的崔家残部?,不会派精锐过来,要来也要等建康局势将明,人都自相残杀得差不多,再来捡便宜。 北燕战场上走了一遭,莫侯乌弦手底下都能?脱身,陈蝉又有何惧怕,从药瓶子?里倒了几颗药,看也不看往嘴里一扔,强打起?精神督阵。 荆州军民上下一心,连主公都悍不畏死,与他?们?同?进同?退,将士则勇武无匹。 除了先时没?有防范中了暗箭,过后却是越战越勇,陈蝉一见己方有反败为?胜的趋势,立刻佯装要与人汇合,大声呼喊: “曾颜已至江岸了吗,快放烟火,速速招他?前来!” 一声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 不出?所料,江南兵没?见过烟花,和当初江陵民|乱时被震慑的郑家军一样,一时惶然,怔怔地?抬头看着?天?空。 陈蝉趁机在护兵的保护下突围,往江边撤离。 对方要追,但远无灯火的古代,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足够引人注目,何况烟花惹眼且震撼,立时便引来了建康周边江州军各系的注意,当即是狼烟四起?。 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江南军犹疑不定,山头上骤然奔出?个清瘦的身影,对着?为?首之人狠踢了一脚,气喘吁吁骂道:“饭桶!” 校尉叫屈:“督军,他?们?,他?,他?……” “那不过是烟火,往天?上放的,又炸不着?你,这也能?让对方逃掉!你若捉不着?人将功折罪,仔细你的脑袋!” “督军,那我们?赶紧……” “还追什么?!”那督军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向另一侧偏头张望,敦促道:“蠢货,赶紧收队撤离,建康的人马马上就会出?动,若是把我们?当作扬州旧部?或是陈王随侍给抓去,便得不偿失,再说,我们?今晚出?来多久了,秣陵那边会起?疑的,那个成……崔俨可还在军中?” 江南军校尉附和:“对,崔俨,大破北燕的那个成羽将军居然是死了两年的崔家小子?,简直不可思议!” 陈蝉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当年他?如何跟他?们?说自己被困兖州,受尽崔俨折磨的,可转头救下不死不休的仇敌不说,还把人带到荆州,改名换姓留在身边,甚至加官进爵,委以?重?任,说没?点蝇营狗苟的关系,都没?人信。 斗篷人踢了一脚地?上的死尸,结果身形不稳,给绊了个趔趄,周围人霍然抬头,又迅速低下脑袋,都为?他?这滑稽的模样,憋着?大气不敢笑,最终,顶着?他?愤怒吃人的眼神,江南兵的校尉咳嗽了一声,赔笑道:“陈督军,王上派我们?保护你,我们?自当从命,你说得对,建康局势复杂,我们?还是先退到吴兴吧。” 青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跟着?将士们?退到无人且安全的隘口,方才撤掉兜帽,抹了把脸上的风沙,显出?依然稚嫩的五官。 如果陈蝉迟一步而去,便能?认出?,此?人正是离家出?走的陈稚。 温世澹最开始接到陆乐陵合作的邀约,还是数月之前,那时桂阳王还未入主建康,搬出?的说辞也不是狙击陈蝉,只道拦截倒行逆施的朝廷兵马和扬州各郡县孔昼的旧部?,大家一起?拨乱反正,逼小皇帝罪己。 但陆乐陵能?安稳地?活这么?些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人品性格先不说,军事作战方面实?在愚钝,若不是有手下撑着?,就他?亲临长江指挥的几战,不是败就是退,迟迟拿不下京畿附近的五座卫星城。 温世澹何尝不想渔翁得利,但他?不是陆家人,既不想当出?头鸟,日后为?天?下百姓口诛笔伐,说他?曾有篡位之心,又不想树敌,与陆家这位最后且唯一的正统树敌,当然也不想帮他?,江淮仍有死忠,万一陆攸翻盘呢,岂不是第一个清算自己。 于是最后他?寻了些病重?卧床的借口推脱,只想再观望一番。 这一观望,便拖到了皇帝离宫失踪,陆乐陵攻破长江沿线,并因前头他?未曾出?力的不满,私下与江南各氏族勾连。 因此?当江南世族上疏时,他?才大手一挥,派崔家军去,做做样子?。 哪晓得半道上,他?手下培植的细作传来消息,得知阻击的人很可能?是在江淮战场为?郑家袭击而失踪的陈王,立刻传令召回北上的兵马。 若不是当着?一众将士及函使的面,只怕陈稚会当场将教令砸个稀巴烂。 为?什么?陈蝉如此?阴魂不散,自己退避三舍,都躲到了这里,他?还要缠过来! 而且,而且华清白居然就这么?放弃了打击陈王,打击荆州的好机会!陈蝉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对自己的亲人都能?下手,难道会在乎他?一个会稽王?他?信不信两人易地?而处,陈蝉第一个铲除的就是他?! 不应该啊,华清白不像是拎不清的人,怎么?会妇人之仁呢?难道他?俩之间曾有过密约或是共谋?华清白按理说不该见过陈蝉。 陈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于是他?表面领命,背地?里带着?亲信前来偷袭。 他?一定要拿下陈蝉,让他?看看,自己离了陈家,并非无法立足,要他?好生瞧瞧,到底谁才会笑到最后。 ——“那天?荆州来的信呢,再给我看看。” 那年他?自江陵离开,漫无目的的云游了一阵,最后到江南落地?生根。 陈家发丧,他?才知自己走后不久,祖母病故,颓丧消沉,辗转反侧数月后,他?给陈灵姬写了一封信,托他?烧纸上香,祭奠祖母,但不要同?旁人说道,更不要走漏自己的消息,否则自己再不会寄信回来。 陈灵姬知道他?有意避开陈蝉,在见证过陈蝉的改革和崛起?后,她已不能?再简简单单用大家族族长的定位去看待陈蝉,尤其那时他?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俨然成为?荆州的土皇帝,而陈稚不肯低头,那么?独裁者最后必然都会走到党同?伐异的路子?上来。 于是她瞒了大半年,眼看年关将至,大伯父夫妇俩日复一日沧桑,陈灵姬忍不住回了他?一封信,谈到陈蝉不在荆州,去年秘密北上支援徐州军。 要说陈蝉为?国为?民,确实?没?得说道,她也想劝陈稚再考虑考虑,不过仗打完了,人却还没?回来,倒是不急于一时。 又东拉西扯,说到陈剡日前离开江陵,似乎乘船,可能?往长江下游去往建康,先前桂阳王曾经传书郑筠,要楼繁前去台城,她无意间偷听到“换人”、“救人”等字眼,怀疑陈蝉可能?也在建康。 到现在楼繁也没?消息,不知道他?们?又在筹谋些什么?,反正他?们?都本事得很,也不是她这个深闺妇人管得着?的,听说建康换了天?,保不准遍地?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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