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叫孤去?兖州看看,看看战乱中的人?吃人??孤告诉你?,孤不需要看,孤随时做好?了被吃的准备,想要孤脑袋的人?,你?以为就不多吗?” 陈蝉张了张口,感到无比悲痛,换作从前,自己或许还能给他依靠,告诉他,他还有?自己,自己绝不会让他死的,但现在?自己既没有?立场,也无法完全共情,共情就是对无辜黎民的背叛。 “……我从没有?想让你?死,芝棠,是你?,是你?一步步……” 伤口钻心般地抽痛,失去?血色的唇渐渐惨白,陆攸手脚抽搐,委顿下来,可在?听到陈蝉的话时,心脏又猛烈地撕扯了两下,眼前忽然泛起陈年?的画面,青涩的少年?在?夜寺相遇,在?建康重逢,在?江南泛舟赏花,在?腥风血雨的江淮战场上手拉着手狂奔,一路生死相依。 过去?越是美好?动人?,他就越抑制不住对崔俨的嫉恨。 这明月曾属于他,只属于他。 是他自己弄丢了。 陆攸使劲去?够陈蝉的手,按住白虹的刀柄,刺入心口。 “孤失去?了皇位,再没有?和崔俨一争的力?量,孤也失去?了你?,所以,还不如?死在?你?的手中。” “孤输了,输掉了一切,孤已经预见孤的未来。后来者只会歌颂英雄,只会向往枭雄,只会把自己代入逐鹿天下的一方!你?看,百年?后,仁慈的汉昭烈皇帝,香火鼎盛,杀人?如?麻的魏武,亦有?无数拥趸,即便是暴戾无耻的董卓,也常被人?提起,可末路的皇帝,一笔带过,谁又记得,谁又看到,他所背负的将倾的王朝!他所遭遇的前人?也解决不了的困难!” “大厦之倾,无力?回天,孤留在?史书上,便只有?无能,可是,换了那些英雄,他们处在?孤的位置难道就能翻盘?孤不信,若孤与他们对换,未尝不能万古流芳!” “孤不甘心,不甘心啊!” 陈蝉在?他凄厉的呼喊中,颤抖着往后退,转眼这里只剩下他俩,化不开的黑暗中,无边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将他吞噬,真到要死的时候,陆攸又放不下,求生本能促使他连滚带爬去?抓陈蝉的衣裳,但一声裂帛,叫崔俨一刀斩断。 陆攸吃力?地转动眼珠,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皇帝就这样死了。 死得潦草,死得猝不及防,死在?了……他的手里。 变故太快,陈蝉脑袋一片空白,他走?马灯似的想起了过去?种种,想起每年?杏花与桃花开时,他与芝棠一起乘船踏青,作为封建皇帝的芝棠,确实待他不薄,把他的爱与为数不多的良心都留给?了自己,但作为一个有?志的普通人?,远远不够。 早前在?荆州的时候,他去?找姚凤元喝酒,后者提起他的便宜徒弟,自然而然提及两人?的过去?,那时姚凤元问他:“你?们以前就没想过互相查探对方的身份?你?或许不疑,但作为一国之君,实在?疏忽,况且他想要查你?,再容易不过,如?若当初他早做决断,想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 那时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他说:“大概是因为芝棠他渴望平等的感情吧,但可惜,他这一生都在?追求不平等。” -----------------------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追踪他。” 崔俨站在陈蝉身后,他很想装作没?看见,但?难以对陆攸视而不见,几番欲言又止后,方才艰涩地开口:“他应当是混在流民?中遭了几次埋伏,所以才会把你?当作刺客,这……是个意外。” “阳歆呢?”陈蝉知?道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努力收拾心绪。 “我让他走了,他帮助我们,我记得他的恩情,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不能再拖累他。”崔俨伸手,把陈蝉从地上?拉起来。 陈蝉猛地攥紧他的手指,慢慢抬起头:“等?等?,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崔俨没?说话?,过了会,轻轻一笑:“是个大人物吧,护卫,云锦,还有这柄……”他走近前?,盯着?地上?的金鞭,脸色一变,迅速返回来。 陈蝉刚刚俯身,从陆攸身上?把玉玺摸出来,就被他连拖带拽拉走。 “有人来了。” 他俩来不及脱身,就近找了间?破房子躲藏,崔俨把陈蝉挡在身后,自己拿着?刀贴着?墙站在外侧,不一会,山野间?钻出几个人,手轻脚轻,过处无痕,是轻功了得。 “是他吗?” 黑影围着?陆攸的尸体,一人展开画像比对,一人捡回不远处的天子金鞭,一人则手法老?道地检查尸身,确认咽气而非诈死。 “是他。” 拿画像的先开口,验尸的紧随其后:“已经凉透了。前?面就是洪泽,再过去便是淮安,他身边不会只?有这一点人,想必是老?九他们运气好,捡了便宜,赶紧把东西带上?回去向将军复命。” 陈蝉抓着?玉玺,紧张得连唾沫也不敢吞咽,只?以为他们口中的东西指的是自个手中之物,生怕他们搜不到玉玺,会把荒村翻了底朝天。 直捏到手心满是汗水,玉都要化开之时,才发现对方漏去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最重要的宝贝,只?割下了陆攸的头颅。 陈蝉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更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对方动手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张大嘴巴,呕吐似的喘气,亲眼目睹认识的人惨遭分?尸,哪怕只?是一点影子些许杂声,胃里也禁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粗粝的带着?茧子的手落在他的眼睛上?,崔俨试图将他与这场惨祸隔绝开,待人走后,才搀扶着?陈蝉慢慢从石木里爬出来。 紧接着?,崔俨上?那几人逗留之处逡巡了一圈,重点查看了脚印,脖子上?的断口,而后皱着?眉道:“脚步很轻,练过腿上?功夫,刀身平直细长,断面不平,说明刀上?有血槽,被筋骨卡过,带出来时用的巧劲,这些人应当不是行伍出身,大概是游侠儿。” “游侠儿?”陈蝉讶然,刚才那人分?明口称将军。 游侠儿不论?是独来独往,还是成?群结队,历来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跟身有官职的人扯上?关系?可如果没?关系,他们怎么知?道皇帝离开台城,甚至远走建康避难?甚至清楚地知?晓他的行进路线,且一路追杀?这一阵他们形单影只?,又混迹难民?潮中,耳目闭塞,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恐怕他们无知?无觉之时,天下已经幡然剧变。 陈蝉和崔俨相视一眼,都十分?想知?道是谁杀了陆攸,而陆攸又为什么会北上?洪泽。 陈蝉微抬下巴,崔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抓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们跟去看看。” 两人远远跟随,这些个游侠儿行事相当粗疏,仗着?事成?,并无来时的谨慎,因而即便崔俨带着?个不通武艺的陈蝉,也并未被发现,不久,他们抵达顿丘县,终于获悉来自建康的消息。 建康城破,桂阳王入城了。 就在陈蝉前?去支援的这几个月里,江州刺史、桂阳王陆乐陵结束了岭南的内乱,彻底坐拥五岭,这一场大获全胜的战争似乎令他兴奋而膨胀,趁着?朝廷北门大开,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在一干部下的劝进下,竟然借着?支援楚国,攻打北燕的旗号越过九江郡,直抵长江。 彼时,朝中正为贵妃发丧,孔昼战死的消息传到建康,陆攸不安而恐惧,生怕尽失长江北岸,遭北燕掠夺,自己当真成?了千古罪人,于是病急乱投医,放行江南兵道。 而桂阳王并没?有奔赴前?线,而是趁机窃夺建康,等?皇帝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与之争锋,只?能仓皇离开台城避难。 陆攸应当是要北上去找冯箐汇合的,但?谁都没?想到,他既没?有被杀手追上?,也没?有崩于乱兵,最后阴差阳错死在了陈蝉的手中。 漫天大雪,城中却锣鼓喧天,饱受战乱的江淮百姓都认为此乃皇帝之罪,为建康城破皇帝倒霉而感到欢欣,殷殷盼着?来自岭南的客人,能成?为下一位救世主,在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为了彰显正统和仁慈,大赦天下 陈蝉转过身,背对着?欢笑的人群,逆行而去,他历来站在人民这一边,可眼下,终是从陈王的身份中剥离出来,他只?是陈蝉,陈霜质,他曾经有一个朋友,把他当过去的自己在爱护。 山寺初见那一日,他们都本着英雄不问出处的原则,没?有互相追问?对方的来历,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也只遵循君子之交。 只?是,从前?他们的境况那么相似,痛苦也那么相似,但?最终却还是分?道扬镳。 陆攸的死,在这个时刻才终于带给了他实感,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陈蝉仰起头,感觉到脸颊有一些湿润,是雨水化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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