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陈蝉眼眶发?红,双手去捧他的脸。 “嗯,我没事?,好得很……别哭别哭,这点伤算什么,我每年在?战场上多?少都会挂点彩,比这严重的时候多?了去,你扶我起来,我能走!”他就要强撑着爬起身,陈蝉赶忙搀扶,发?现他身上渐渐有了温度,确实?不如先前冷冰冰的,就是衣裳还是半湿。 似是想到什么,陈蝉震惊地抬起头,只见崔俨面白如纸,唇上更是血色全无。 “起来呀,怎么不……” “你在?发?烧。” ……不是身子骨暖和起来了,是他开始发?烧了,这是不是说明伤口感染,他的伤势在?恶化? 崔俨看他一动不动,两臂交叠地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鬓发:“不冷,别怕,有我在?就不……”话音越来越弱,弱到他整个人头重脚轻栽了下去。 “崔俨!” 回声荡漾在?河谷,随着长风飘远。 不能再?待下去,不能等?着人?来救,他们必须去找人?,必须要自救!不论是小白、仇道微、曾颜、冯箐,哪怕一户农家也好。 “走,我们走!” 陈蝉艰难地扛着崔俨的手臂,怕他被自己硌得不舒服,用树枝固定好伤口,又?捡起外袍拧成绳,把自己和崔俨绑在?一起,一步一步沿着河谷往外挪。 农耕文明时代,村落大都沿河而建。 可他从白天一直走到黑夜,连一盏油灯,一个火把,一条看门黄狗,一缕炊烟都没有,他恍然大悟,战争过后,此地早已渺无人?烟,这就是战争,这他妈就是战争。 陈蝉脚一软,跪了下去。 嘴唇在?发?力时被咬破,眼前黑蒙蒙一片,他分不清是因为天黑无月无光,还是发?病与死?亡的前兆,总之定了定神,又?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时,耳边飘来虚弱的痛苦的呻吟: “陈蝉,你不觉得冷吗?你可要撑住,这可比那年的冰河冷多?了。” “你说什么?”陈蝉没有听清,立刻伏下身去,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哪里痛?” “你不想摆脱我吗?”崔俨抬起手,却不是去够他的脸,也不是回握他的手,而是用力将他推了出去,陈蝉往后跌,被两人?绑在?一块的衣服拉扯,又?扑了回来和他滚在?一起,陈蝉脑子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又?听见他说:“你把我扔下吧,你不是早就想把我扔下,你当初不是豁出性命也要……” 崔俨像婴儿一样蜷缩于地,在?混乱不堪的记忆中挣扎:“……我知道,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我在?巢县被人?救起后,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找过我……你明明离我那么近,就在?司州,就在?合肥,可见我在?你心里是那么的不重要……还有长江上,你见到我,没有一点喜色,若不是我死?缠烂打,你会愿意?留我在?你身边吗?” “不会,不会,根本?不会,你连利用都是不肯弯腰低头的利用,但凡我不步步紧逼,你恐怕咬咬牙自己硬扛也不会愿意?同我开口。” “你明明需要我,却坦然正义地把一切变成好像是我离不开你一样,”他一阵急喘,被迫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甘心的,不甘心谁愿意?卖命呢,“扔下我吧,这一次,不用有任何负担,我作为荆司两州大将军,虎豹骑营最高统帅,向你进言——” “放下我,这是军事?评估后,最正确的取舍。” 陈蝉擦了擦眼泪,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重新拖着他往前走,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到万不得已,再?也不乱发?明东西了,如若老天要惩罚,就惩罚他,不要惩罚他身边的人?。 “陈蝉,你在?坚持什么呢?” 崔俨抓着他的脚。 “闭嘴!” “陈蝉。” “闭嘴!” “陈蝉,你不愿意?放弃我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善良的人?。” “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 身后再?无动静,陈蝉把他放下来,抱着他,慌乱地摸索他的脖颈和手腕,摸到微弱的却仍然在?跳动的脉搏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憋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抬眼四下,借着模糊的视线,他忽然发?现,这条河道他曾经走过,不知不觉间,他竟是走到了当初奋不顾身也要跳下去的祊河。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这怎么能说不是命运的轮回。 “崔俨,不要睡,不要睡啊,你看看这里!你看这是哪里!” 陈蝉不停拍打他的脸,为了唤回他的意?识,让他不要闭眼,强打起精神支撑住,于是不停和他说话。 “……我就是从祊河跳下去的,其实?那天我穿了水靠,脖子上还戴着暖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冷……还有在?下邳的时候,我听说你打过来了,可给我吓出一身冷汗,我以为你兖州都不要了,也要抓住我碎尸万段……还有下邳城外的水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差点就能追上我,我就躲在?前面不远处的水竹丛里,你如果上前去捡你娘留给你的砗磲莲花,你就会看到我……” 说到最后,他喉头发?紧,开始哽咽。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再?不醒来,我就走了,真的走……”陈蝉手腕一紧,低头竟见崔俨无意?识抓住他的手,尽管他仍然没有醒过来,却给了陈蝉莫大的信心。 不知走了多?久,陈蝉哇的一声呕出一滩黑血,他实?在?无法?支撑,好在?远处终于起了马蹄声,他面带微笑,一直坚持到火把亮起,才在?白秋川惊恐的目光下,松开手,向后倒下,倒在?崔俨的耳畔。 -----------------------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真是遭受了太多的波折 “反复高烧,退不?了热,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白秋川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眼睛瞪得老大:“仇大夫,你需要什么药,我去帮你找,上天入地我也找来!” 仇道微垂下眼睫,陈蝉同她?说过,这种情况叫感染,只?能使用抗生素退热,才有生还的可能,但举燕国之力,所成?也不?过丁点,她?出城后为治疗炭疽,所携带已?用去大半,如今不?再剩什么,就算剩下,逃跑至此?,也不?能保证没有污染,还能使用。 在中军大营休养时她?曾试图再次培养,但还没来得及功成?,又叫她?那个不?成?器的大哥祸害。 “你别不?说话啊!”白秋川情绪激动起来,想要去按仇道微的肩,但觉不?妥,又猛地收回来,手掌相合,向她?拜了拜:“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你是在世神医,除了你再无人?有这本事。” “我来想办法。” 崔俨莫名其妙的枪伤一定和仇秉文?有关,仇家人?犯下的错她?难辞其咎,仇道微飞快思考着,培养皿还有两只?,虽然只?剩下一点点,但眼下唯有和老天赌命,死马当活马医了,何况她?人?在这里,技术就在这里,既然成?功培养出过一次,就能培养出第二次,再者荆州还有,实在不?行派人?快马加鞭回去取,做两手准备:“我现在就去……” 她?一转身,就撞到了同样急急忙忙的曾颜。 “主公怎么样?” “已?经醒了。”仇道微道。 如果不?是白秋川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俩,但凡路上再耽搁一阵,只?怕崔俨还没咽气?,陈蝉自己已?经一命呜呼。 刚刚回到营地时,他的心脉已?经相当微弱,在没有服药护心,没有回光丸倚仗的情况下,还能存活,全靠他心有牵挂,吊着一口气?。 曾颜颔首,道:“梁栋将军来了,想要面见主公,方便的话我一会带他过去。” 白秋川没有意见,仇道微给他交代了几句表示不?可久留后,远远看着他招呼梁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头的大帐,不?多时,里头传来说话声。 梁栋刚刚自渤海湾归来,若不?是崔俨为了配合他,将燕国人?赶出国门,抢占冀州数百里的城镇,又孤军深入后方议和,怎么会轻易被郑钦偷袭!不?说他守疆卫国的功绩,就算皇帝现在要处死他,他所在的扬州军也是第一个不?同意!远的不?说,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自己人?打自己人?,北燕皇帝做梦都要笑醒! 梁栋愤怒且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向陈王宽慰了几句,便遣手下往徐州送信冯箐,自己则出了营帐,朝白秋川等人?走过来:“现在情势到底如何?” 白秋川摇头,道:“孔昼已?去,冯箐南返复命,自扫门庭,淮北无人?可牵制,燕军又退走黄河以北,苏傕顶着雍州方面的压力实在脱不?开?身,郑钦的人?现在在各个关隘围堵我们。” 郑钦让城避战,实力得以保存,目下来者不?善,有道是唇亡齿寒,若陈王一系尽折在这里,只?怕徐州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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