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喘着粗气,一个?一个?细数:“姜公彦崔家军番号名牌、弥什的持节牦尾,以及,以及孔都督的骨灰……” 青州告急,姜公彦纵身跃下沧海,尸体?至今都没有找见?,所谓的遗物不过是些?家书衣物,而孔昼被找到?时,尸体?已被寿光城中的大火焚烧大半,和徐州军的将士混在了一道,前去收拾的人捡了几块遗骨,剩下的为防治疫病,都就地掩埋,就这点东西,白秋川单手就能掂量,但落在他手上,却沉得他差点没拿住。 他们三人被围在血与?火的孤岛中,莽莽荒原上,长风呼啸而过,似哭又似笑。 —— 火铳提前进入战场,几乎所向披靡,北燕军队畏惧这种鬼魅难防的武器,更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库存,不敢贸然交战,稍微吓唬一番,就逃得丢盔弃甲,到?最后即便是用烟花火药模拟子弹出镗的声音,便已足够让敌人闻风丧胆。 但这一仗,其实赢得并不轻松。 楚国上下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最后一战里?,当他们活捉高敏,成功击退乌弦后,冯箐对己方进行清算,兵力损失远远超乎想象,无论是燕国还是楚国,无论是乌弦还是他们,从踏入战场的那一刻起,就只有流干血这一种结局。 因此,在战机扭转之后,孔昼麾下侥幸逃生的军官大多想要回撤徐州,他们的目光只着落在兖州,而看不到?黄河的对岸,冀州、幽州和漠北曾经都是汉人的领土。 对他们来说,救回徐州,就不算吃亏,拿下兖州和青州,顺势解决了叛军,就算大获全胜。 崔俨为此感到不耻,也?坚决不同意离开。 “我们现在撤,人家就会看出我们是在虚张声势,唯有把所有人集结起来,强势进攻,才能叫他们输得毫无翻身的余地。” 就在营中几人争执不下,吵得热火朝天时,陈蝉来了,所有人都巴巴望着他,将希望寄托在陈王身上,军中无人能辖制军功卓著的崔俨,也?就只能从政治和人情上着手。 “殿下你可来了,你快劝劝成将军吧!” “这太?冒险了!” 崔俨以为他来做说客,摆摆手表示不想听他说话,但陈蝉却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往沙盘上一拍,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宜将剩勇追穷寇,我赞同。” 在场的人尽皆傻眼。 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如当年苻坚南下兵败淝水,寿阳城外六十万人一溃而散那般,敌人在猛烈的追击中,立刻被驱逐出关,燕军来时多雄赳赳气昂昂,回去的时候,士气就有多低迷不振。 战争失利的消息传到?邺城,行宫中的燕帝震怒,在和允等人的挑唆下,将黄河北岸的军队全部调至邺城附近,以防楚军突袭洛涧,轧断西去王都的路。 因此,当乌弦的残部成功渡过黄河,往后收缩势力时,由于没有接应,于渤海湾附近意外遭到?惨重打击。 五月廿八日。 乌弦战死?,以身殉国。 “哪里?来的兵?” 战报送至,稳如泰山的冯箐再也?坐不住,他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谁在帮他们:“燕国的领土上难道还有汉人组织的孤军?是从前的坞壁势力?” 陈蝉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是梁栋。 他终于知道梁栋去了何方。 当初孔昼海上运兵,登陆青州拿下胶东,不知是不是出于隐蔽,未免被敌人察觉的缘由,船只并未长久停靠港湾,但也?没有返回江南,而是直接进入渤海湾。 冯箐诧异:“你说这是孔都督……” 陈蝉看了一眼崔俨,寻求确认,后者颔首,长叹了一口气:“青州以北,尽是平原,即便拿下青州,也?需付出惨重的代价,孔都督因此剑走偏锋,让梁栋继续乘船,沿着渤海湾一路至冀、幽交界,乍一看是兵力的浪费,但只要我们能按计划离间燕国君臣,拿回兖州,就能在乌弦退走时,从背后给他致命的一刀。” 六月十日,楚军跨过黄河,与?梁栋部众汇合,莫侯乌弦战死?的消息传至邺城及王都,上下震动,燕帝欲要亲征,却因风疾和仇道微布下的炭疽,而被朝臣阻拦,宇文秀等人被问责,和允和斛律拔汝也?挨了一顿臭骂。 不日,燕帝向楚国遣使,意欲谈判。 崔俨不允,至清河,想趁此机会收回冀州。 陆攸担心燕国人会向天下昭告自己借兵,敕令冯箐接受议和,回京师受赏,后者担心孔昼死?后地方有变,欲往长江护卫京畿,由是归心似箭。 鉴于内部分歧重大,无法达成统一,光靠荆州军又难以为继,北伐只能暂且作罢。 六月十九日,宇文秀扶着莫侯乌弦的灵柩,返回洛阳,他不过而立之年,本?是容姿俊美,当下却两鬓灰白,华发?丛生?,一夜之间似是老去十岁。 既已停战,双方又互换国书,陈蝉和崔俨便暂时放下仇怨,前去送老对手一程。 宇文秀看到?他俩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表面上礼数周到?,实际上全无好颜色。陈蝉觉得他像一只藏起爪牙的狼,等待报仇的时机,不远的将来,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一战,南北问题,终归要得到?解决。 约莫是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离去前,宇文秀忽然走到?陈蝉的身前,硬梆梆地问:“陈王殿下?百闻不如一见?,你在荆州乃至战场上的事迹,在下多有耳闻,有一问不得不问。” 陈蝉道:“但说无妨。” 宇文秀抬头,眼中锋芒乍现,崔俨一个?箭步当前,将他挡住,却听他以一种莫名的语气说道:“如果贵国的皇帝陛下没有坚持议和,你们是不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回冀州?” 陈蝉摇头。 宇文秀刚松了口气,却听他续道:“我们要解放北方,一统天下。” 宇文秀的脸瞬间紧绷起来,肩膀和胸膛剧烈起伏,似乎随时都会拔刀而起,于是陈蝉又说:“你不要紧张,统一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棋盘上没有了输赢,你现在所感到?的耻辱和仇恨也?就不复存在,明明可以双赢,为什么非要在见?生?死?的赌局上去撞大运呢?” 宇文秀恶狠狠地说:“如你所言那么好,楚国为何不归顺燕国呢?” 陈蝉肃然不语,经历过战争后的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世上绝无简单的感化,无论荆州再如何丰饶美好,也?不可能以此打动别的统治者,只能先?打,打完才能重建。 他忍不住把目光挪向一旁的崔俨,某种意义上来说,杀人是为了救人,是实现理想不可避免的道路,昔日的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再度踏上兖州的土地,并且逐渐接受崔俨的观念。 “不论你怎么想,今次我是为救国派兵,未来我也?并非为了征服而战,如我得天眷,无论南北,皆一视同仁。”陈蝉振振有词 宇文秀却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大话谁不会说,你以为人人都是尧舜?你们不过也?是为了笼络人心,换一种怀柔的政策,让那些?无知的百姓为你们劳作服役,心甘情愿缴纳赋税!” 陈蝉轻轻摇头,不再与?他多话,与?其?费尽心思说服他,不如用事实征服他,就是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够实现这一宏愿。 约略是海口夸下,肩上的胆子又重了几分,陈蝉为这般任重道远而叹息,崔俨却误以为他为宇文秀的话伤脑筋,便宽慰道:“边境几镇反复易主,百姓自也?是尴尬的,你不要挂怀。” “君子论迹不论心。”陈蝉且笑道:“何况皆是肺腑之言。纵观古今,任何胡汉分治最终都会分崩离析,唯有民族大融合,才是趋向稳定,我一定会做到?的,我不会让每一个?人白死?。” 身披疲惫,饱经风霜的陈蝉和崔俨相?互依靠着沐浴在夕阳下,目送长队远去,随后转身,背对着北方,哼唱起李叔同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注)。” 宇文秀脚步顿了一下,但终归没有回头。 崔俨揽着陈蝉的肩,两人慢慢往回走,远望归雁,他冷不丁问:“你上次要跟我说什么?” 陈蝉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哪次?” “送我出征那次。” 陈蝉耳根发?红,骄矜地不肯开口,崔俨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得左右无人,便紧密地缠着他,一会偷咬他耳垂,一会偷吻他眼睫,一会又上手挠他痒痒肉,陈蝉败下阵来,只得讨饶,崔俨不接受,且有变本?加厉之势,他只得低声飞快说:“愿与?君结鸾俦。” 崔俨没听过鸾俦的说法,问:“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陈蝉推了他一把,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崔俨就又抱着他,又亲又啃,他们在夕阳下胡闹接吻,带着一身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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