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受过检查的他如今顺利归来,但莫侯乌弦究竟是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不过他依然感到庆幸,否则,乌弦身边铁桶一片,自己?又怎么?能探得机密。 乌弦和宇文?秀要杀韦初,甚至不惜牺牲留在?宫里的暗线。 如果不救,韦初必死无疑。 他是为了楚国的江山,为了楚国的百姓,才深入敌方,作为陆攸的纯臣,作为他们的政敌,作为害死大小姐的间接凶手,本可以拒绝冒险,但他还是义不容辞去往邺城,他不禁双目含泪。 所有的通路都断了,除了飞禽走兽,几?乎不可能再有书信往来,要想把消息送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 崔公,你会原谅我的吧。 最?后,他穿上软甲拿上刀,趁着营中休整,乌弦出?去探路之时,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五里外的坡下?密林中,传出?三长一短的夜鹄声,不一会,一个?身着黑衣的斥候钻了出?来,向?他靠近。 “大晚上的,正该猎鸟。” “猎到了吗?” “没有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对方判定他周围无人,这才在?错身接头时取走了捏成丸状的信,两人没有一句废话,然而就在?转身各奔东西时,雪地里忽然传来不寻常的风声。 那斥候训练有素,背下?内容,速度将?信往嘴里一扔,翻身上树。草叶风动,一支暗箭穿过黑暗,从百步外射来,正好扎在?他身影停留过的树干上。 “快走!”弥什大喊。 “那你……” “别管我了,这封信一定要送到他手上!” 莫侯乌弦杀至近前,其实宫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支茹的宫女作他的眼线,和允把持内廷,他们哪有机会,有机会也就不会这么?被动。 “果然是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燕贼万死,当诛!”弥什拔出?佩剑,拉开仆步,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战至如今,他早已视死如归。 乌弦哼笑,挥刀猛地向?前一劈:“我虽然没有眼线,但我对宇文?秀,有信心。” 仇道微来的时?候,看到燕帝手边摆着几封战报,纸上留有拇指印痕,最?上面一张微微发?黄,应当不是近来的消息。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燕帝眼皮子都?没抬,四十来岁的人,却保养得极好,侧影望去,鼻梁高挺,轮廓方正,整个?人气质内敛,不怒自威。 “陛下可是风疾发?作?” “非也,你?的药很好,正因为你?妙手回春,所以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燕帝把手边翻看的纸片一合,随手扔在近旁的矮几上,端起参汤饮了一口。 他确实在看战报,只不过在看乌弦几个?月前递上来的战报,借此研判战争的走?向,确认他是否欺君,不知?怎地,他就看到这么一条汇报—— 夺取彭城之后,燕军往南推进,深入江淮腹地,后为荆州援军夺回小叶关等要地,退据云龙山,即在当时?,乌弦麾下士兵水土不服,由此开始败势,南部战线失守,叫他们拿回彭城。 最?近他吃药吃得多,身子疲乏,便突发?奇想,遂问仇道微:“有没有什?么药能?下到对?方军队中,叫他们一个?传染一个?,再无缚鸡之力??” 仇道微浑身的血霎时?凝固,她怎么可能?去对?付自己的同胞!但燕帝问话,她又不能?不答,且还不能?敷衍了事,心念急转,她定了定神,谨慎道:“启禀陛下,具有高致死性的毒药发?作起来很快,往往还没来得及传染给身边的人,便已气绝,如此一来,中毒者弥留之际活动范围相当有限,是无法大范围传播的,一旦被发?现,只要有效隔离,便不得其法。”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俨然已是影响未来战局的关键,只寄希望元朔能?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燕帝唔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将手指在腿上敲了敲,良久后方才问道:“那有没有慢性的毒药,不易被察觉的?” 这次,她无法再拒绝,若元朔事后再寻宫中太医,也总能?找到方子,哪怕只是一张简单的泻药配方,也能?间接证明她在说谎,最?后不是怀疑她的医术,就是怀疑她的用心。 那名楚国的刺客死后,燕帝虽然没有追究,但对?她的宽厚终究隔着南北。 “有!” 仇道微不假思索地回答,脑子则飞快地挑选搭配药方,太简单的不能?用,太古怪的不能?用,太厉害的也不能?用,最?好还要起效缓慢。 顷刻间,汗水布满额头。 元朔抬起了头来,审视着她,她秉着呼吸,提笔写了几个?字,在他抽走?纸片的瞬间,错开了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想办法把解药的配方送出去。” “白姑娘,孤不懂医术,你?与孤说说,你?这方子用后会有什?么效果?” “禀陛下,服用者多会腹泻无力?,状似水土不服。”她紧张地略带迎合地说:“若用于战场,能?教士兵暂无还手之力?。” “哦,腹泻无力?,浑身发?疹……”燕帝喃喃,扫向刚才那一沓战报,他记得乌弦的军报中有那么一条,他们中了埋伏,原因是水土不服,士兵开始发?病—— 当时?燕国的军官为了撇清责任,着重描写过症状,但事后召集斛律拔汝及宫中太医研判过,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江淮作战数月,不存在初来乍到的情?况,而骑兵在平原流动,也不存在死守一地造成污染的情?况,他当时?就怀疑,可能?中了敌人的暗手水源遭到污染,只是那时?风头正盛,他只当一时?不察,匆匆略过,如今想来,四处都?是疑点。 莫侯乌弦古里古怪,高敏见不得就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个?女人,尚未入宫,那时?的她正在前线。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燕帝没有任何证据,但仍然一下子抓紧她的手,逼迫仇道微和他对?视。 和允历来脾气古怪,在朝中不与任何人结交,但是对?这个?女人却不一样,经常状若无意地帮她说话,呵,水土不服,两派不和,哪里来得这么多巧合! “你?究竟是谁?” 仇道微什?么也没说,缓缓拉开衣袖,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斑斑点点的黑痂,手指用力?按压的地方,留下深深的痕印,这是水肿的征兆,燕帝意识到什?么,猛地缩回手,仇道微却反用另一只手按住他,将指甲掐入肉里。 “你居然把炭疽种在自己身上,你?这个?疯子!” 燕帝一面唤人,一面拔刀,他是马上皇帝,身上的刀剑并不是无用的君子装饰。 “陛下不会忘了,炭疽是接触传染吧,杀了我,你?有药治吗?”仇道微平静地站起身,却不是后退躲避,而是悍然迎上刀锋,只要切开皮肤,让鲜血迸溅,哪怕飞入眼角皮肤,都?会加重感染。 其实她本来是准备下毒的,但是燕帝太过谨慎,一切尽有宫人亲身试用,也只有下在自己这个诊病的大夫身上,才能稍稍挣出一分赢面。 当然,这一切还要得益于和允让她暂时?不要把药品呈上,否则她如今哪里有机会。 元朔征伐北方一辈子,还没有如此被动过,气得浑身颤抖。 仇道微冷冷道:“华林园里的东西已经被民女毁去,民女微不足道,但陛下的命可比民女一条贱命重要,杀民女容易,但陛下要赌这万分之一么?” 王座上的帝王默然,他患了几十年的风疾,整日锥心刺骨的疼痛,已叫他十分痛苦,如果再患上炭疽…… “可孤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民女是个?大夫,只救人,从来不杀人,陛下风疾如何,不需民女赘述,民女只求全身而退,所以不敢把治炭疽的药放在身上,但这东西毕竟还在城中,陛下神通广大,尽可以把邺城翻一遍,只是先前呈上的药方列有一条,对?症之药须尽快使用,若被污染,则神仙也救不了,只要陛下许民女离开,民女会在安全抵达济南后,将地点告知?于陛下。” 元朔仍不肯让步,看了眼自己的手,慌忙叫人端水来。 “你?没有选择。”仇道微语气森然,加重咬字。 侍卫虎视眈眈围在殿内,内侍哆嗦着端上金盆,元朔撩起水翻来覆去洗了十遍,但对?着看不出好坏的皮肤,无可奈何,他不敢拿命来赌,也不甘被一个?小女子拿捏,一番挣扎后,愤然打翻了水盆,指着殿外:“滚,给孤滚!”侍卫没有让行,他不迭咆哮道:“让她走?!” “多谢陛下成全。”仇道微微微颔首。 燕帝阴狠道:“如果你?食言,孤虽死,但燕国必将踏平楚国,所过之处,一个?不留!” 仇道微一步一步往外退,元朔巴不得她赶紧离开燕国,好把治疗炭疽的药交出来,他盘算了一番,若是不幸染病,好歹不必一命呜呼,若是侥幸躲过一劫,既有药在手,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总不见得就她一个?能?做出来——他想当然的将抗生素和认知?中的草药划归为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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