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月里,武帝连下三道圣旨,几?乎把?能给不能给的封爵赏赐全给了元延,没想到元延命不该绝,三月后竟奇迹般康复,只是坏了根,打那?之后再无力上马征战。” “武帝遂将其自北境六镇召回,入京为?官。太原王战功彪炳,又加九锡在身,此举引发太子党的不满,武帝弥留之际曾有大臣冒险上疏,痛陈利弊,称若不想国乱,必削太原王势力,出镇蠕蠕以定朝野,但为?武帝驳回,上疏之人也遭其斩杀。” “元延听闻此事,痛心疾首,自请戍边,再不归朝。” “后太子元朔继位,这位就是目下即将到达邺城的燕帝,刚断有余而宽仁不足,初登大宝之际,对元延一脉仍是无比忌惮,使尽了一切手段打压,奈何太原王此人风骨劲节,无可指摘,使其不得发难。” 说到这儿,弥什叹了口气,虽是他朝的是非,但人与人的困境和感情毕竟相通。 “他越是完美无瑕,滴水不漏,燕帝越是寝卧难安,终于,在奸佞宵小的撺掇下,他捏造罪证,暗中?遣派杀手,先下手为?强。” “此事为?武帝托孤重臣,当时的丞相宇文勰获悉,其冒死劝谏,称不可妄杀重臣,触怒燕帝,被以勾结宗室意图谋反的罪名?,斩于廷前,阖族更为?连坐下狱。” “这一场血腥的斗争中?,鲜卑一系贵族因为?牵连而遭到重创,反倒是留在北地,推进?汉化的汉人世家因此得以发展,据说那?几?个月,燕国朝堂上猜忌之风盛行,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而元延被杀后,北方军镇的戍将人人自危,最后毫不意外地被逼起?义,致北燕大乱,崔家就是在那?个时候反出来的。” “内乱时燕国分裂出许多地方势力,互相残杀,其中?一位风头无两?,不仅娶了附近几?族的公?主,还想要求娶咱们的公?主,行拉拢之举,以名?正言顺自立,不过先帝与先太后并?没有准允,此人不久后便遭围攻,死后尸首投入黄河。” 陈蝉一边听一边颔首,这事他当茶余饭后的杂谈听过,后来豫州民间还排了一出戏,笑话这帮野蛮人杀人不眨眼,净做野蛮事,这也是为?什么前两?年崔俨把?江淮都打成筛子,北面的燕国都没有跳出来分一杯羹的原因。 那?时候他们还自顾不暇,哪晓得风水轮流转,现今是北燕看他们南楚的笑话。 “要说这个元朔,倒也不是个酒囊饭袋,在带兵打仗上颇有天分,亲自领兵镇压起?义,这一打就是数年,终于在去岁彻底结束北方的动?乱,硬生?生?从亡国之君扳回中?兴之主。” 弥什喘了口气,陈蝉见他落笔手抖,似是受过伤,与崔俨对视一眼,上前接过树枝代笔,在地上画出分界线,把?名?字一个个列出来。 “现在说回那?三党三派——” “其一便是以莫侯氏和宇文氏为?首的主战派,与你们对战的征南大将军莫侯乌弦便出自前者,至于宇文家,刚才说到托孤重臣宇文勰,因上疏替太原王求情,而触怒燕帝,燕帝惧怕其与宗室联合,将其全族下狱,其长?子,尚书左仆射宇文秀与莫侯乌弦交好,燕国内乱之时乌弦出面作保,恰逢燕帝被困无人可用,便准其带兵镇压叛乱将功折罪。” “大战后,燕帝为?笼络人心,便将宇文秀一家赦免。” “至于主和派,没有那?么明确的划分,实际上燕人好战,如果不是前些年的军镇起?义元气大伤,恐怕早有南下之心,与其说是主和派,不如说是宗室老?臣、北地汉官以及皇帝纯臣等人因各自利益各怀鬼胎而归集一处的保守派。” “以元仪为?首的一帮宗室老?臣,不愿意耗费钱财军资,认为?该以休养生?息为?上,而汉地高官则不想鲜卑贵族因战功再度荣膺,广平开国郡公?,相州刺史,镇东大将军高敏你们应当见过了吧,他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只有元朔的纯臣,是出于个人恩怨,譬如卫将军斛律拔汝,过去多少曾与宇文勰政见矛盾,又恐宇文秀和莫侯乌弦南征大胜,威胁他在军中?的地位。” “这两?派互相制衡,燕国朝堂得以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这个人就是元朔宠臣,中?常侍和允。” “和允早年受人牵连,家中?抄没,净身入宦,其长?相阴柔瑰丽,善于钻营,又精通阿谀逢迎之道,深得燕帝宠爱,今次南征,燕帝给他封了个鲁郡王,许诺拿下兖州和青州后,把?最富庶的土地留给他。” 孔昼难掩讶然,陈蝉眉头紧锁,崔俨则脱口而出:“封王?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也是听说,说那一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燕帝欲要亲征,他就夸其将功盖武帝,在瓜埠山重建行宫,燕帝嗔他海口妄言,他反劝其以应上天眷命之意,总之,是十分吃他那一套。” 陈蝉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久久没等到弥什后话,抬头见他垂首深思,便依次与孔昼和崔俨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道是上兵伐谋,这些人即为?突破口,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该从哪里切入呢? 这时,他脑中不禁闪过一帧画面,那?年梨花树下,大哥站在光影中?,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轻声道:“你首先要知道他们害怕的是什么,顺藤摸瓜,就能找出他们的弱点。” 对,他们的利益源于此,他们的恐惧生?于此,而他们的弱点更在其中?。 “他们的互相依赖和互相猜疑。” “什么?”崔俨咦了一声。 陈蝉直起?背,定定地望着摇曳的火苗,解释道:“元朔最害怕什么?最害怕帝位不保,身为?天子,其与大臣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猜忌,这当中?以与之产生?过冲突,身负血仇的宇文家为?典型。而他本人武德充沛,好战且善战,奈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能御下出征,因此他既倚重主战派,又不得不放任朝中?压制他们。” 说着,陈蝉在这两?个名?字外画了个圈,抬头时见弥什对他点了点头,顺带问道:“不错!殿下若还有想法,不如一并?道来!” 陈蝉信心十足,紧接着道:“先生?刚才提到,和允恃宠而骄,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更是目无法纪,私下滥杀大臣……唔,我倒觉得,不一定是他想杀,他这么会猜皇帝的心思,没准是皇帝暗中?授意呢?” “其实他是块天然的靶子,哪里都是漏洞。他的底气来自皇帝,因此最怕失宠,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无论如何都会让燕帝打压贵族宗室大臣一头。” “何况现在他封王了,凌驾于群臣之上,有的是人对其恨之入骨。” 弥什肃然起?敬,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陈蝉,但却是他们第一次深入交谈,当初在兖州,崔俨对陈蝉所做之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折辱,作为?崔家军的军师,急于他的离经叛道与结盟颍川陈氏的失败,对陈蝉本人倒是鲜少关注,如今看来,崔俨的坚持不无道理。 这是块璞玉啊,崔俨这小子别?的不说,眼光倒是奇佳。 陈蝉把?和允两?个字圈起?来,最后用树枝点了点高敏:“……最后说回主和派,这一派系成分复杂,无法一蹴而就,因此需要在战术层面上逐个击破,至于总方向,倒是一致,无非就是四个字——党同伐异。” “所以这第一计,名?为?离心。”弥什看向孔昼,冷不丁揶揄道:“孔都督以前是怎么打击政敌的?” 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让孔昼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派人盯梢陈家,找到了陈岱藏匿佃客的证据,以此上疏指认其阻碍土断,借机帮助皇室清扫门阀的过去,脸上不迭一阵青一阵白,十分尴尬。 更不必说,中?斋那?位曾经做过什么,他心里门清,头一件便是刺杀青州刺史崔仲宣,嫁祸陈岱,弥什这是不忘旧主,给他碰了颗软钉子。 严格说来,在座四人里头,各有各的仇怨,如今能坐下来共商大计,简直令人不可思议,他这话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其他几?位。 ——要么大家齐心,放下恩怨,往后都不再提,若还有暗恨,便当场清算,别?结成疙瘩,留成破绽。 最终,还是崔俨干咳了一声,打破僵局:“过去的尽皆过去吧,我们现今有共同的敌人。” 见他开口,弥什也没有异议,继续方才道:“两?派不和,只要乌弦战事失利,那?么他就有天然的把?柄握在政敌的手里,我们在没有绝对的优势下,只能寄希望于他马失前蹄,或者燕帝临阵换将,自乱阵脚。” “你想让我们给他施压?”孔昼道,“但你也说了,我们没有绝对优势,燕国皇帝亲自督军,开春后必有援军进?驻兖州,而徐州军损失惨重,荆州军不善野战,我手下的扬州军精锐大半仍在京畿,三州联军有待磨合,恐怕没法完全牵制乌弦,更不可能轻易让他吃败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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