歹毒的字眼令对面的手明显一颤,他不确定屋里的客人是?否听懂了高敏的贬损,但来者没?有大喊大叫,喝斥哭骂,也没?有跪地求饶,最后凭着那一身的矜持和倨傲,向后退了一步,堪堪稳住身形。 看这架势,倒是?符合樊文香的性子,当?年她被乡绅劫去,作?为礼物讨好郑家,他受郑筠所托,以?证人为由把人救出来时?,部下汇报中对她的描述也是?这样一副自矜自怜的模样,对外充满了不屈和防备,仿佛她是?天生大义凛然的斗士。 门前虽无?守卫,院外却加重了护兵,东面有巡逻的人过?来,他翻过?屋脊,靠在鸱吻的阴影中,等人走后,又重新伏于瓦上。 这次,对面终于开口。 声?细且尖,确实是?个女子,可惜一说话,却是?南调官腔。 “高大人,奴言尽于此,还望您再三考量,高家祖上俱是?汉臣,难道不想复兴汉室吗?夷夏分野,内诸夏而外夷狄,还望君明其衣冠。” 樊文香不识字,更不可能搬出前朝江统的《徙戎论》来暗讽高敏,这个人是?读过?书的,还很有些牙尖嘴利,拿腔拿调,崔俨感到奇怪,起初只当?是?外头?哪家掠来的民女,可高敏闻言,虽然挂不住脸,眼白外翻,皮笑肉不笑,但却并没?有更多的作?为。 若是?俘虏,以?高家的威势,还不是?轻易拿捏,也即是?说,他不是?忌惮她,而是?忌惮她背后的人。 崔俨反倒好奇起来,想要?冒险一探究竟。 高敏冷笑,忽然拍案:“拿酒来,再热一壶烧刀子!” 不久,外头?起了脚步声?,一个护兵端着酒,急匆匆推门。 这时?,对面那人又开了口:“高将军,若是?瞧瞧此物,再做决定不迟,奴的主人开心?见?诚,无?所隐伏,会一直恭候将军佳音。” 高敏的目光俱在对面那人身上,挥挥袖叫送酒的护兵赶紧滚出去,小兵点头?哈腰,把东西往案上一放,就要?转身。 崔俨被烛火晃眼,这才发现,那小兵袖中竟藏着一刃短刺。 刺客飞起一记扫堂腿,登时?暴起,刺向高敏后心?。 “喝!图穷匕见了!” 那高敏是何等人物,在雍州边境和陆乐宜能战个有来有回,单论?武功,或许不抵一流的游侠儿,可战场上培养出的敏锐和直觉,叫他有风过耳时?,便矮身滚地?而出,只左脖子堪堪被划了一刀,并没有被刺穿筋骨和动?脉。 而他一打对方手底下走脱,立刻按住方才与之交谈的人,将其作为肉盾。 然而那刺客近身,却不顾旁人安危,急刺向琵琶骨,似要把两人串成串子,先斩这妨害,再索高敏的性命。 今夜若不是来者身份特殊,高敏也不必屏退护兵,叫歹人钻了空子,见此,他浑骂了一句,瞧对方势在必行,当即将手上抓着的肉盾掷出,自己旋即争得分?秒,撞破窗户跳上回廊,捡起?地?上碎裂的木条,大呼护兵的同时?反身与追来的刺客缠斗。 “保护将军!捉拿刺客!” 足有五十数的护兵瞬间?冲入院内,崔俨掠下屋顶,就?见那名裹着白?素斗篷的客人,侥幸逃过一劫,正屁滚尿流往外跑,惊慌的背影远远隐入护卫之中,而那刺客一击不成,陷入险境,恐要折在此处。 高敏冷笑?:“我早就?知道,这城里藏污纳垢,有的是残党余孽,怎么,来替你兄弟报仇?” 他啐了一口,指挥手下一拥而上。 崔俨是不打算淌这趟混水的,哪怕今晚在这里的是樊文香,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他也不会?随意劫人,但那日鹄楼一会?,船儿的自我牺牲,以?及藏身兖州的义士义无反顾,惟愿慷慨赴死之情撼动?了他,叫他产生?了片刻的迟疑。 这名刺客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樊文香不同,他的武功相当出色,若是有人搭手,即便杀不得贼首,也很容易逃脱。 不若赌一把。 崔俨翻入屋内,霎时?间?,一只火盆从空窗里飞出来,护兵们分?心被调开,转头?尽皆撞向大门,拿着长?戟往里扎,然而却扑了个空。 另一头?,压力减轻的刺客趁机又出一刺,扎向高敏的眼睛,在其受伤回防之时?,当即抽身掠上树影,崔俨也正从屋内翻上屋顶,对方和他打了个照面,表情一愕,居然伸手要擒他的胳膊。 “你不是……” 崔俨没戴面具,蹙着眉,抬腿要将他踹下去,对方当即恍然,从另一侧引着护兵,自院墙上腾身而去。 牙将领着大夫前来给高敏包扎伤口,高敏怒不可遏,越想越觉得那刺客不对劲,似乎不是江湖道上的,倒是和今晚来人有故,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在送酒的时?候忽然亮出秘密,转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是里应外合又是什么! “人呢?跑了?搜!全?城给我搜,一户都不要放过!” 手下当即提着兵器风风火火地?闯出去。 临门一脚,他又把人叫回来,强调道:“查!府里也得查!他能混入府中,还能熟门熟路地?逃窜,恐怕有帮手!看看今晚哪些人当值,哪些人休沐,全?都给老子找来!” 领命的正是那日在千金堂起?哄的大胡子,方才升任牙将,当即把府里的人按名册清查了一遍,查到徐沣的时?候,却不见人,听同僚说是出了门,想必此刻软玉温香抱在怀。 “快,赶紧把人叫回来。” 战时?艰苦,府兵出去消遣的不少,平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上峰遇刺,可不是撞在了枪|头?上,问责是少不了的。 “等等,我亲自去。”大胡子把那殷勤的小?兵拦着,心想徐沣那个痴情种在青楼可是找不见的,恐怕还在另外的地?方。 崔俨跟着那白?衣斗篷客出了府,他身后带着尾巴,等甩掉后,人已经钻入了鹄楼,这里头?红男绿女的,一时?半会?还不便找。 鹄楼、刺杀、国仇家恨……他复又反思,会?不会?此人和那刺客是一伙的? 可又怎么解释,他和高敏说的那些话? 今晚恐怕会?有大动?作,保不齐所有女人都会?被牵扯进来,崔俨不放心男扮女装的陈蝉,只能暂时?作罢,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忽然有两个人闪了过来。 他认出来者是郑绥之的手下,看穿着打扮,想是扮作龟公,混在这里头?盯梢。 那日崔俨带着陈蝉离席后,郑绥之始终惊惶不定,可他身陷兖州,找不到人谋划,只能嘱咐身边人,如果崔俨再出现,一定要告诉他。 此刻,得了命令的两人探头探脑地?上前,崔俨不动?声色打量着,直到对方恭敬地?朝他抱拳,他才动?了心思,道:“你家主子想不想对付高敏?想,就?帮我找一个人。” 那两名手下对望一眼,没有拒绝,崔俨便留下指令和线索,要他们留意鹄楼甚至整条花街上,穿白?衣斗篷,说南腔南调的女子,自己则返回千金堂。 军中已然开始搜查刺客,一路上风声鹤唳。 以?高敏的性子,对方能蒙混到他眼皮子底下,所有的府兵亦会?在盘问的名单里,然而换岗后,自己既没有待命,却也没回去营房歇息,第一个会?被追究。 擅自离府放在平时,不过一声招呼的事,但非常时?期,恐怕无法轻易搪塞。 他庆幸自己签了休沐的文书,也没在鹄楼多做停留,一来他确实不想狎妓,尤其那日和船儿打过照面后,即便作假蒙混,也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二来要找个外人串供,实在不保险。 就?在他反复权衡之时?,千金堂到了。 无论?如何,他得见陈蝉一面,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他,高敏会?见的那个女人要查,那名武功一流的刺客也要查。 “谁在外面?” 陈蝉睡得浅,听见推窗的动?静,警惕地?坐起?身,崔俨夹风带雪地?扑过来,按住他的肩:“你听我说,我今晚在……” “沣二是不是在这儿?” 外面忽然起?了喊声,庭院里亮起?火把,胡老大夫一家披衣起?身,就?要高喊示警,却被几把大刀架着脖子,推了出来。 “不许声张!”大胡子低声呵斥,几个士兵闷着头?往里闯,陈蝉借着微光,从崔俨凝重的目光中分?辨出事态的紧急,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能就?这样出去,太干净了!” 崔俨常来私会?他,军中是有人知晓的,但两个人独处一屋一整晚,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三岁小?孩子才会?信,什么都不做,铁定瞒不过那些老油子。 何况明日肯定还会?有人单独来审自己,他就?这么离开,都来不及串供,那时?候岂不容易露馅。 至少得把自己摘出去。 “去榻上!”陈蝉当机立断,开始脱衣服。 朦胧的光影间?,崔俨看不清他的酮体?,呼吸却越发急促,陈蝉扒完自己的衣服,发现他还一动?不动?,一手扯断了他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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