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有如此魄力,做什么不会成功?铭芳,既然我?们如何阻挠,他都会成功,那不如放下眼前的利益,把目光放长远些,我?蒯家不如蔡家,更不如江左世家,偏安荆州一隅,真能百世不斩吗?可你好生看看,华家,崔家,陈家,最后?哪个又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蒯雍目光一转,指着对面屋中,家中绣娘摆放在窗前的织机,道:“《淮南子》中记载,远古时候,人们通过手经指挂来织布,先秦时出现了腰机,腰尻受力,打纬刀压线,织布的速度大大提高,再到汉代,斜织机和提花机出现,踩踏省力,织物业更加繁复美丽,一直持续使用到现在。” “人的发展一定?追不上这些死物,它们的出现本?来就是为?了减省人力,提高产量,所以人最终都会被?淘汰,世家也?是如此,陈蝉若不是出身世家,再狠一点,完全可以不讲任何道理地把我?们都杀光,就算他做不到,后?世难道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所以,与其奔个一无所有,不如及早‘弃暗投明’,咱们既不弄权,也?不结党,后?世我?们将永远都是国士。” “……公子,话是这么说。” 蒯雍目光逐渐坚定?,这一刻,铭芳才?觉得他像一个真正的家主,而不再是当初闷在屋子里,只知道锯木头的呆子。 “铭芳,我?看你冰雪聪明,闲在家里多?没意?思,不如也?来帮我?们研究研究,你种花种得那么好,先写一份种花心得。”蒯雍蓦然提议,“陈王殿下说得对,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你也?有。” “我?是在为?你担心,公子,你到底有没有……”铭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那花还要不要送给仇小姐?” 蒯雍语塞,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把,随即算起日子来:“你帮我?挑挑,这两个日子哪个好?” 铭芳警惕地瞅了眼:“做甚?” “成亲。” “成亲?公子你要成亲?你要跟谁成亲?”鸣芳尖叫,整个蒯家都炸了锅。 …… “恭喜。” “恭喜恭喜!” 九月初九,群祥既集,二?族交欢,蒯雍与仇道微约以婚姻。 仇道微不曾想过,自己还有改嫁的一日,早起梳妆,甚是恍惚,昨日整夜无眠,辗转反侧的她一直绞尽脑汁回?忆,却不曾想,当年从丹阳嫁到颍川的模样?,竟已朦胧不清。 原来时间真的能淡忘一切。 陈岱死后?,她原是想把一生都赋予医术,对于蒯雍的示好,多?次犹豫拒绝,但陈蝉的话令她醍醐灌顶,幸福和事业并不矛盾,与其说她与蒯雍是少年男女的慕艾,不如说他们更像臭味相投的战友。 “新娘子呢?” “新娘子快出来!”因为?陈蝉的变革,繁文缛节少了许多?,大家和仇道微又熟悉,加上北方?文化逐渐浸入南国,一众好友都来催妆掠阵,怕她输了阵势。 蒯雍一会被?考,一会被?问,从诗词歌赋,讲到工造医学,总算牵到了新娘的手。 “娘子。” “夫……”仇道微手持却扇,笑着回?应,礼官刨开匏瓜,斟满酒水,呈与新人合卺共饮。 这时,门外忽然跌跌撞撞扑进来一名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士兵,抓着身旁之人的衣摆,仰头朝上张望。 喜乐暂止,众宾客退开,这才?发觉那人两眼被?血痂覆盖,已经失明。 “哪位,哪位是仇大小姐?” 仇道微霍然起身,她认出了来者的甲胄制式,忍不住两腿发颤,在蒯雍的搀扶下,她上前握住了那人脏污的手,抖着嘴唇说:“……我?……我?是……” “仇小姐,燕人卷土重来,兖、青二?州沦陷,彭城失守,仇刺史?战死沙场,仇公亲自披甲督军,半月前于泗水上……中箭坠马。” 砰—— 仇道微手中的匏瓜,砸在了地上。 ----------------------- 作者有话说: “陈蝉呢?你们看到陈王殿下了吗?” 仇道微成亲,陈家人几乎没有出席,陈灵姬跨过门槛,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正四处张望着,伸手去?拽前头宾客的衣服,想要把人拉开。 她想当然地认为?,陈蝉此刻应在?主位上?,但当前面的人让开时,她却扑了个空—— 陈蝉与他的左右护法皆不在?,甚至连新人也消失得彻彻底底。 “都在?后头议事呢!出大事了!”铭芳见她敢直呼陈王大名,料想他们关系熟稔,便朝后院指了指,做了个摇头的表示。 蒯雍将家中的书房收拾了出来,眼下,气氛紧得如?张弦。 “……最先失守的是兖州,接着青州遇袭,三百里狼烟滚滚,再?无法支撑,等我们在?徐州得到消息,已是自顾不暇。”老兵喘息着,烧干的喉咙无法饮水,他吊着嗓子,凄惨地哀嚎:“两个月,两个月不到啊!” 姜公彦等人已至生死关头,但谁都清楚,朝廷不会?发兵救援,自建康之?乱后,孔昼与郑钦瓜分徐州,现在?失去?的大半是郑家的地盘,青州残军不过是个添头。 陈蝉却霍然看向崔俨,心中翻江倒海,四个明晃晃的大字自脑海中跃出—— 要不要救? 如?果不救,崔俨恢复记忆后回想起一切,会?多难受多恨他!那是他曾经的战友啊!可如?果要救,怎么救?荆州北边郑家拦道,东边有朝廷兵马驻守,过不去?。 焦急之?时,窗外忽起喧哗,陈灵姬不顾楼一的阻拦,仍急吼吼往里冲,冲着屋内一个劲儿喊:“祖母醒了!蝉弟!蝉弟我知道你在?里头,求你跟我回去?见见祖母!” 陈蝉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了门:“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撒泼耍痴的疯女人,却不想他那精致娇蛮的二堂姐双目含泪,肿得好?似核桃。 “……大夫说她是回光返照,怕是不行了。”她是个好?面子的人,单陵在?外头厮混,即便丢人丢到家她也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此刻却失声痛哭。 陈蝉哑然失语,就要上?前,这时,白秋川也冲了进来,直奔陈蝉而去?,激动?地恳求:“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你派兵救救他们啊,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你了!” “小白。” 陈蝉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一开口,白秋川就受不了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崔俨,无比哀恸地问:“你要看着他们死吗?” 众人一头雾水,唯有郑筠几乎咬烂了下嘴唇。 崔俨知道他说的是谁,却无法理?解他锥心刺骨的痛苦,只?是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冷酷而理?智地劝说:“我们以什么名义去?救?那是叛军!陈王刚刚才站稳脚跟,荆、司二州方才安定,若我们发兵,朝廷如?何看待我们,恐怕当我们图穷匕见!” “何况,我也不赞成这个时候去?,即便不考虑名声,郑钦和朝廷的兵马倍之?于我们,我们去?救援,后方就会?告急,就算人手能调派得过来,我们怎么过去??郑家不会?借道!皇帝呢?我们带兵进入江淮,除非陛下他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同意!你好?好?想想,如?果朝廷主战,不需要拖到现在?,孔昼的兵马就已经跨过淮河,轮不到仇家来做牺牲!” 他的话掷地有声,屋内外之?人无不胆寒,有华家及陈家前车之?鉴,谁都不敢打包票,皇帝是不是动?了除掉仇氏的心思。 白秋川环顾四下,目光依次审视着这一年来的同僚:“难道你们就这样?见死不救?” 今日是仇道微的喜宴,谁也不敢当着主人家的面接这顶帽子,庭中秋风瑟瑟,一时落针可闻。 陈硕喘着粗气进门,见这架势,扶着院中的藤萝架,大气不敢出,陈灵姬正要插嘴,苏傕快步行来,带来了最新的战报:“……郑家退兵了,彻底让出兖州,青州已成为?孤岛。” 他吞咽着唾沫,殷切地注视着陈蝉,这种时候,旁人都无可置喙,只?能他亲自下决断,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就算是去?送死,他一声令下,大家也会?前仆后继站出来。 陈蝉看着他们,每个人都在?嘴上?或是心里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做主。 “够了!打仗的事我来!” 崔俨忽然大发雷霆:“你去?看看老夫人。” 他当着众人的面,推了陈蝉一把,陈蝉顺着台阶下,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他又大步流星上?前,一脚将大门踹上?,陈家三人被隔绝在?红木门外,陈灵姬抬肘杵了陈硕一下,示意他扶着陈蝉离开。 “……正羲呢?” 陈蝉来的时候,老人正躺在?床上?,哼唧呓语着念叨老四,屋里没有熏香,怕人受风窗户也半掩着,空气并?不流通,他甫一撩开帘子,扑面便是一股刺鼻的药味,像潮重的腐朽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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