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几个不开眼的,怒发冲冠,挥舞着斧子劈砍,崔俨身形几乎不动,一手?按着烤鱼的木枝,一手?推掌过招,压着对方的胳膊抬腿一踹,把人踹下了祭台。 “要不要来尝尝?” 人群忌惮地退开,崔俨却还?要笑着邀请他们?。 “你,你这?是亵渎神灵,会遭到天谴神罚的!”村民们?出离愤怒。 崔俨掸了掸衣上的灰尘:“谁吃了?吃什?么?了?你看?到了?还?是你看?到了?” “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你说我手?上这?条,田里头抓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们?要找的那条?”崔俨冷笑:“用?你们?脑子想想,既然是神又怎会被吃掉,你既然承认被吃,那就说明?它不是神!” 众人哑口无言。 崔俨忽然把手?上的鱼往地下一摔,横眉冷对道:“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注:灵感来源《异苑·父庙》小故事 “什么……” 有人作声,却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衣角,这时士兵和陈蝉一道过来?,报告并没找到仇道微,崔俨当他们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快步上?前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逼问:“什么人?呵,一个女人,你见过,在哪里!还有引导你们祭祀的人,老实给老子交代?!” 山林中回?荡起脚步声,陈蝉带着期盼回?头,却见来?人竟是陈鸾,他铁青着一张脸,正扶着树干喘气?,问他们看到蒯雍没有。 陈蝉说:“他不是早就回?去了?” 陈鸾解释道:“我上?他家,他那个书童铭芳正着急呢,说他回?来?了一趟,蹬了双靴子,拿了一柄伞一把刀就出去了,再没回?去过,我在路上?碰见孟大人在缉贼,问了一嘴,才晓得?他可能是上?山了,也来?救人来?着!” 陈蝉心里忽然咂摸出一丝异样,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蒯雍是着急回?城报信,这个人虽然木讷呆板,却生着副热心肠。 可显而易见,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也要进山是不是?”陈鸾肉眼可见地着急。 陈蝉点头:“我们已经派人搜山了,只是这地方一时半会……” “蒯雍是我的生死之交,我也去。” “那便一道。” 陈蝉携他,崔俨叫嚷起来?:“喂喂喂,怎么就商定了,还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老子才是……才是……是……总指挥!”他先扫了陈蝉一眼,怕他身?子淋了雨遭不住,让他留下,又打量了陈鸾一圈,也没二?两肉,背着手?摇头,怕他添乱。 三个人站在村口僵持不下,是大眼瞪小眼,过了会,还是陈蝉先妥协,不服气?地推了崔俨一把:“那你亲自去,我们在营地守着。”再看陈鸾,向来?衣冠正,如今跟个落汤鸡般狼狈,叹了口气?:“那边有棚子,去避一避风吧。” 擦肩而过之时,陈鸾忽然叫住他:“我听到了。” 陈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陈鸾又补充道:“你们刚才和那些?村民说的话?……”陈蝉继续往前走,他失仪地大喊:“陈蝉,你究竟想做什么?” 被羁押的村人探头探脑张望,不明白林下的两人怎么争执起来?,陈蝉慢下脚步等?他,淡淡道:“官方的回?答和私人的回?答,你想听哪个?” 对陈鸾来?讲,他都已经直呼陈蝉大名,不满与厌恶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遂道:“我和你哪来?的私人感情!” 陈蝉负手?向天,叹道:“——做甚么?你问我要做甚么?我还能做甚么?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注)!” 陈鸾向后小退半步。 自南北分治以来?,教育已近腐朽,曾有两朝,太学?一度被取缔,即便复辟,也不过是贵族的书房,志向高远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在年轻人中灭绝。 他去过长安游学?,胡族入主中原后,不断学?习他们的知识,他们的制度,笼括他们的人才,试图取而代?之,相较之下,国人却声色犬马,苟安江表,不见雄心北伐,整日醉生梦死,哪怕是雅集清谈,谈论的那些?,又何尝不是一种虚伪的逃避。 “这么冠冕堂皇,果然很‘官方。”陈鸾别扭地嘟囔:“……那,私人的原因呢?” “陈鸾,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以国为?家。”陈蝉不再逗留,虽然他没有跟着崔俨上?山,但不代?表他就要闲在此处等?人照顾,那些?村民受人蛊惑,还需要好好审一审,矫一矫才是。 热血直冲灵台,陈鸾冲到陈蝉身?前,展开手?臂,颤巍巍拦住他:“你别走!”陈蝉已不耐烦,却听他说:“去岁你前来?荆州之时,令兄曾传书与我。” “大哥?” “先前你之种种做法,恕我无法苟同,所以对你多?有冒犯,但听君一席话?,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大哥找你做甚?” “他希望我照拂你,不过那时我并不在荆州,等?到书信交付于我手?,司州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对陈蝉糟糕的印象,也尽来?源于此,为?了彻底斩断黄家死灰复燃的可能,陈蝉确实做了一些?在读书人看来?,心狠手?辣的决定,而后例行改革,又过于离经叛道,让人难以接受他对千年来?教条的颠覆:“他在信中再三恳求,如今看来?,确实深谋远虑。”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蝉见缝插针:“要不要与我们一道,为?往圣继绝学?呢?” 陈鸾却羞于与他一道:“你那是缵述道统吗,你得?把孔孟先师都气?活过来?!” “此言差矣,传承一说又不只经学道论,先贤所传之精神,我可从没说要尽数摒弃,只是去其糟泊,取其精粹。”陈蝉辩道:“何况,这不是正需要人才来?参赞化育,《中庸》有言,尽物之性,可没说这物有门第的划分,先圣还说,有教无类呢,我推广全民教育,为?百姓开智,何错之有?” “你……” “陈博士。”陈蝉拱手?恭请。 “巧辩!”陈鸾被架起来?,涨红了脸,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考虑考……” “殿下!殿下!” 这时,几个大头兵从山上?溜下来?,飞奔穿过抱头蹲在地上?的村民,笑着报喜:“找到了,找到了,仇娘子和蒯公子都平安无事!” —— 崔俨巧舌辩鱼神之事很快传遍荆州,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少人为?此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而当初得?了仇道微救治的百姓,听说她?被人为?难,还给绑了去,皆义愤填膺上?衙门伸张正义,要求惩处妖言惑众的巫觋,长流参军依从民情,只处罚了贼首,并未对境内修仙坐禅之人再行追究。 在此之后,荆州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蒯雍成为?了蒯氏新任家主,即日便向陈王表明心迹,他的拥立代?表荆州旧贵族的立场,结束了这场长达一年的拉锯。 陈鸾赶去赴宴,门前几个小孩唱着他从没有听过的歌谣,诗不成诗,赋不成赋的,却充满了力量。 家中两个儿子以为?他走了,支开门缝偷溜出来?,被逮个正着,只能梗着脖子,拿眼睛不停朝巷外瞟。 “做什么去?” 没人做声,他便一脚踢开柴扉,要请家法。 “去结社!去歌咏!” 大儿子护着小儿子,小儿子却见不得?大哥被打,不得?不道出实情。 陈鸾忽然生出一股被背叛的荒谬之感,巷外歌声复起,他当然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一直守持本?心不被蛊惑,即便是上?次为?他一席话?而动摇,也没有轻易下决定,家里的两个小兔崽子却已悄然倒戈。 手?拿着竹笞,他高高举臂:“歌咏什么?不成体统!” “难不成唱靡靡的淫词艳曲?”大儿子不甘,回?嘴道:“几个堂哥,哪个不是狎妓成风,奢靡无度,我们才不要做那样的人,爹,我们也要保家卫国,让荆州变得?更好!” “……嘿!” 陈鸾一甩手?,将?竹笞砸了出去,两个孩子交换眼神,从他的身?边溜出去,他站在阳光下,影子被不断移动的太阳拉得?老长,自身?体里剥离,最后又重合在原点。 “这是怎地了,不是说去蒯家道贺吗?”陈鸾的夫人闻讯赶来?,替他捡回?地上?的东西:“夫君何故动怒?” 一抬头,便见陈鸾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惶惑与茫然。 “我老了吗?” “瞎说什么,夫君正当壮年!” 陈鸾却摇了摇头,寂寥地走了出去。 因此,这荆州第二?件大事便是,从前的五经博士陈鸾,答应出世为?教正,负责两州之地的教育开蒙工作,陈蝉旋即,废除了九品中正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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