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这时陈蝉说自己来自天外,他恐怕也能闭着眼睛照单全收。 只是说到最后,他摇着头叹气:“陈王殿下?,说了这么?多,你是希望我造出那种?能飞天的长?槎吗?可惜,那是不能的,学问一事,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即便你告诉我结果,我也无法得心应手运用,再说句不好听的,举楚国之力,也难以办到。” “阳小侯爷说你也精通算学,算经你读过吧,有的算经内容浅显,和五曹参军的工作重叠,用于田亩,能惠及众人,有的算经深刻,无过程也无实例,当世又有几个人能传阅演算?如?你这般,自然希望能功泽千秋,但力有不逮,这是不争的事实。” 陈蝉忽然感到悲哀,想起在未来看过的一个梗,说王莽疑似穿越人士,因为?他造出了游标卡尺,甚至提出了一些很?新奇的理论,只可惜,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 会不会历史?非是一个人之功能改变的?想要改变,只能依靠万千人民和万千智慧? 姚凤元又道:“不过,我还是决定试着相信你说的。” “你相信?” 陈蝉心里原本说不出的失望,在他看来,姚凤元是最不可能相信的,上一回他俩见?面?,这个人还在向自己提出愚民政策,要真那么?容易相信,哥白尼就死得太冤了,况且什么?宇宙什么?航天,对这个时代?来说太遥不可及,不如?医学落地,大夫为?了治病救人,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闯一闯试一试。 “……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 陈蝉大喜,忍不住要拉他细说,姚凤元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你为?主?,我为?辅,你的事不成,我就算把天地研究个透,也不过是添头,你想你的,我想我的,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陈蝉稀里糊涂走出酒铺,发现自己的问题仍然没能得到解决,但天色已晚,他不得不回到刺史?府中。 百姓的是非不辨,远胜于敌人背后一刀给他带来的伤害,陈蝉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未亮,便披衣起身,走向将白未白的东方。 清晨风烈如?刀,吹在脸上,剜心刻骨的疼痛让人始终保持清醒。 陈蝉站在长?江边,身心俱疲,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浑身充满希望和力量,反而恨不能化羽,乘风而去。 大抵是沉湎于黑暗太久,初生的金光并没有意想中的柔和,反而晃得他睁不开眼,陈蝉抬手去挡,却不甚将腰带上挂着的坠子打?落。 本能驱使他手忙脚乱去捞,一道影子激射过来,勒住他的腰。 打?从他出门起,崔俨就一路跟着他,他在江边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崔俨就在树上蹲了一个时辰,本来迷迷瞪瞪正打?哈欠,乍一见?他往水里扑,惊得他三魂七魄都散了,只道他想不开。 要说陈蝉受到的惊吓,一点不比他少?,荒郊野岭的突然钻出一个人拦腰搂抱,是个人都会手脚摆动?挣扎,但崔俨历来是考虑不到这些的,见?他激烈反抗,不禁又多使了两分蛮劲儿,干脆把他扛了起来。 陈蝉眼睁睁看着坠子顺流而去,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而此刻,崔俨正顶着风声,大声地自说自话:“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你见?过这世上许多的不公和苦难,目睹过太多人为?这个梦焚膏继晷,呕心沥血,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承诺,你日夜煎熬,不堪重负,你只是太想实现,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何非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的想法谁他娘的敢说不好,不过就是没法一蹴而就!” “老子就看不得你心碎难过!拐弯吧,拐弯不等于失败!”崔俨指着长?江,吼道:“哪有江河一直奔腾不息的,即便是这几千年?的大江,田地城镇说淹就淹,历朝历代?的百姓都在和其斗争也斗不过的大江,最后都不得不拐弯,何况是人呢?” 陈蝉用力拍他的肩:“放我下?来。” “不放!” 崔俨用力拍了拍他的屁股,沿着滩涂,走到避风的一侧,低头看着脚下?的河床,仍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这河床那么?宽,全是上游的沙石在此沉淀所致,你,还有那些和你一样?的人,就如?这些河沙,从源头而来,不停向前,可能停在益州,也可能就停在荆州,当然也可能流入沧海,只不过停在哪里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陈蝉低头,屈膝在他肚子上踢了一脚,灵巧地跳下?地,戒备地盯着他。 崔俨悻悻道:“你是真不为?你的幸福考虑。” “谁说我不想活了,损失从你的俸禄里扣。”陈蝉在鹅卵石上滑了个趔趄,低头看着缝隙中被江水冲上岸,已经破碎的蚌壳,蹲下?身拨开泥沙,捡起裸露的珍珠放在日光下?端详。 “……那什么?,是我误会了,怎么?样?,看出来值多少?钱了吗?”崔俨摸了摸脖子,和他打?商量:“你看你这么?走运,能不能给我少?扣点,我还想留点钱买酒喝。” 陈蝉瞪了他一眼。 崔俨立刻抄着手装糊涂,陈蝉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过了会,把他招过去。 崔俨还拿乔作态上了:“你不是嫌弃我吗?” “来给我挡挡风,给你折算……”陈蝉顿了顿,哼声道:“算了,你的俸禄以后别交给我,不稀罕。” “别别别!” 崔俨赶紧挨着他坐下?,又觉得不知?足,悄悄把手从陈蝉肋下?抄过去,抓紧斗篷,将他严严实实捂着,搂在怀里。 陈蝉没有反抗,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珍珠,似乎在琢磨他刚才说的话。 崔俨陪他坐了半晌,这才幽幽续道:“……有的人可能厉害点,是颗珍珠,但这珍珠毕竟不能决定河流的走向,论沉积,论转折,还得是沙子,只是需要漫长?的岁月。” 陈蝉手指一顿,嘴角微微牵起,他是想游说自己做 陈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不仅会安慰人,还挺会夸人。” 崔俨反问:“我以前不是?吗?” 陈蝉没?回话。 他又追着问,并洋洋得意地指了指自?己:“那是?你以前没?发?现我的好!” “狡辩。” 陈蝉失笑,气氛逐渐放松下?来,他以为?自?己过去的经历会随着这一世的结束而?埋入黄土,这辈子都?不会与?任何人分享,没?想到他连大哥都?没?有如实相告的事情,会在这样潦草的情景下?说与?他人,而?对象还是?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喂!”陈蝉不太自?在地咳嗽两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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