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渐渐冷静下?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替他?护法,屋里仍在激烈地争吵,一个时辰后,嗓子冒烟的无以为继,人陆陆续续走光。 苏傕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心腹,崔俨翻身?绕过回廊,攀着翠竹,在后窗鬼鬼祟祟支开一条缝偷听—— 有什么秘密需要两个人关在一个屋子里说?他?想?:我不?能听吗?我也?是陈蝉心腹! “主公,当初先主墓前,臣立誓发?愿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亦然,还请示下?,您究竟想?要这?荆州如何??” 苏傕挺直背脊,双膝一弯,跪在地上,陈蝉上前扶他?,他?却如秤砣,铁了心落地,拱手岿然不?动。 陈蝉不?禁嘘声?一叹。 “他?们说您是倒行逆施,臣不?这?么认为,这?些日子您的所作所为,当得一句正道直行,那些个政令落地生根,为民?不?可不?说竭忠尽智,但您,您……” 一向四平八稳,坦然从容的苏傕,当下?胸口却剧烈起伏起来,陈蝉仍自一声?不?吭,内心深处苦苦挣扎的他?,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您知?道吗,您的那些政策一旦铺展开来,府衙便能够自行运作,届时陈王这?个头衔也?就有名无实,甚至……” 陈蝉笑了起来:“甚至什么?” 苏傕紧紧抿着嘴唇,绷着脸和他?对峙。 “……甚至连皇帝也?不?再需要。”陈蝉替他?把大逆不?道的话续上,他?的语气那么轻飘淡然,却如利箭,悍然贯穿了千百年来儒家思想?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 作者有话说: 苏傕胃里?翻江倒海,为此难以接受,尽管来此之前他已?经?听?到了一些揣测—— 以民为本的改革虽然赢得了不少寒门子弟和实干家的支持,但因为太过“出格”,让人无法从过去的历史中寻获一个未来的导向,使得陈蝉成了另一种意义上心思难辨的主君,即便是追随者,也感到未知的惶恐。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试探陈蝉的口风,只能请苏傕出山。 陈蝉所为,苏傕看在眼里?,他没有不臣之心,只是明主难得,他实在是为陈蝉感到可惜,怕他走冤路错路。 “可惜什么呢?” 他们?已?是默契的搭档,陈蝉从他复杂且痛苦的眼神里?意会他的心思,干脆席地而坐,和他静静地对?视:“陈王不过是一个符号,就如长蛇之于?夏,玄鸟之于?商,熊罴之于?周,你如果实在不能接受,在我之后,保留下这个符号作为图腾也可以。” 称呼领袖、元首还?是陈王,有什么关系呢,决定?文明走向的是政体?是人民,又不是一个称呼,何况从前陈王揭竿起义,代?表的也是秦末的农民。 “主公说笑?了。” 苏傕黑着脸,想的却是另一茬。 郑筠以女官的身份,目下在户曹清点旧账,遇到难事,怕位卑言轻,便越过户曹参军,私下常来找他商定?,偶尔也闲谈两句,碰上底下的属官过来请命,她听?得一二,又晓得兖州的前尘往事,便道:“怕不是二哥担心你们?闲来给他做媒,催他娶妻生子!” 这话本是调侃,不想落在苏傕耳朵里?却变了味,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身体?不好或许是一层原因,但身子骨不好又不是人不举,思前想后恐怕只有断袖一说,世家子弟中有这等癖好并不鲜见。 苏傕挣扎了一会,头一伸,大义凛然道:“要不,主公您看看我!” 陈蝉:??? “我不介意您娶妻生子。” 他已?经?做好了将一生奉献给百姓的打算,为了让明主能延续香火,一点个人的牺牲算什么,唯一的麻烦就是对?方姑娘的意思,但大局在前,总会有愿意舍身取义之人。 在窗外的崔俨亦是大吃一惊,右手按在了刀上,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苏傕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敢肖想他的人! 陈蝉先是疑惑,继而思索,再到豁然,最后忍俊不禁又面红耳赤,骂道:“苏,好你个苏傕,你戏弄我!” “我不成婚,当然是因为,我不想重蹈覆辙,再成一家之言,更不想子子孙孙为了争权互相残杀,最后再被天?命之人推翻,使苍生再遭受一次劫难!” 陈蝉蓦然顿止,等等,这话怎么好像谁说过? 但他来不及思考,话赶话地又接着说下去:“你信不信,如我有血脉,不说外人,就是你们?也会优先举荐他,哼,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想要的是,即便我不在,整个政体?也能自如运作,这才是真正?千秋万代?!” 苏傕低着头,被他的话砸了个头晕眼花。 “你也别想什么过继之类的损招,陈家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你想我死?吗?不如你自己生一个好好培养一下!” 苏傕本已?认骂,先等他气消,免得他太过激动旧疾复发,当下乍一听?这最后一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赶忙伏地高呼:“主公这话不能乱说,臣对?主公之心日月可鉴!” “我还?不知道你!”也就苏傕为纯臣,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都扑在公务上,陈蝉才敢说这话,旁人是万不敢随意开口子的:“先把眼下的麻烦解决,这些事待以后走上正?途再议,实在不行成立委员会,大家来表决。” 真要论起来,比苏傕激进的大有人在,他不过是身负众望的靶子,毕竟在这个年?代?无所出可是大罪,传到敌人耳朵里?,不啻于?自掘坟墓和为他人做嫁衣,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委,委员会?什么委员会?” 苏傕显然不能完全接受这等新思想,还?想再劝他未雨绸缪,但陈蝉不愿给他开口的机会,两个人僵持了一会,陈蝉率先让步,准备顺着他的话说,先让他误会着糊弄过去,往后再循循善诱,就算传出去,还?能让敌人松懈。 陈蝉眼一闭,说:“我心里?有人了。” 同一时间,屋外响起敲门声。 屋里两人齐齐抬头,就见门开了一条窄缝,郑筠扶着门板,支着脑袋冲他俩眨眼睛:“你俩声音太大,我在门口,想不听?见都不行。” 今早的议政,她还?未有资格列席,只在府库盘账,查着查着翻出一笔影响巨大的亏空,因由牵连甚广,她拿不定?主意,来找陈蝉商量。 不料到门口,撞见出外的官吏,一问才知苏傕单独留下,她想他二人恐有要紧事秘密商榷,便等候在院里?,哪想附近清静,耳朵又好使,会听?到不该听?的。 “二哥,刺史大人,陈王殿下,您可千万别怪罪苏大人,他不是有心的,他可能误会了,这事怪我。” 一来就见到从不让人下跪的陈蝉面前跪着人,她是又急又慌。 郑筠一力揽下,使劲挤眉弄眼,就等苏傕应和,苏傕却别过脸去,不看他俩,陈蝉不禁生出一个荒诞的揣测,要是郑筠来得早一些,他怕不是要拉上郑筠一块献身,着实好荒唐! 念在他俩也是无心的份上,陈蝉顺势要给呆子台阶下,把这事遮过去,于?是觑了一眼郑筠,故意板着个脸道:“难怪,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不小心说漏嘴了,那天?你不是给了我一沓账册,我是从早点到晚,总算把账全给对?上了,又想了个法子,平了从前蔡勉任上向那些富绅征借的钱财,苏大人感激我慷慨无私,奉上家财,请我去酒肆吃了一餐饭,闲聊之下问起我怎么和你认识的……我……” 苏傕来到荆州之日,正?是郑家生乱之时,他负责善后,收拾残局,郑筠只要开口,多少能被他钓出她在郑家的身份,所以瞒是瞒不住,郑筠问心无愧,自然而然就说到了兖州的事情。 白马十四年?,陈蝉身陷兖州,许多人都知道这事,但细节却是了了,他奇迹般从崔俨手底下逃走,是个人都好奇,也就免不了谈到崔俨的囚禁。 “对?不起。”郑筠嘟囔。 陈蝉摆摆手,心道苏傕是什么人,千年?的狐狸生着火眼金睛,她哪是对?手:“你不说他迟早也能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郑筠却又糊涂了,她再是心思不周密,也不会去讲陈蝉的私事,只止于?崔俨捉他威胁恐吓,打击报复陈岱,和朝廷作对?,由是她把陈蝉往角落拽了拽,低声道:“不会是那个事吧?不应该啊,我不说,泉之不说,崔俨……就更不会,那还?有谁,小白?他恨死?你了,倒是有可能,不过……” 苏傕青筋暴跳:“我还?在这儿呢!怎么还?有崔俨的事?那位白小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他霍然抬头,眼中写满惊疑,郑筠则背后一身冷汗,手脚僵硬发麻,敢情她听?得也不全,他们?还?没讨论到这一步,由是欲哭无泪地连打了三?下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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