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端详着他脸上抽搐的?肌肉,拢着袖子,迎风叹息:“大伯父,你恐怕什么都知道,尽管你没有动手,但你默许了。” 死寂说?明了一切。 “陈蝉,”陈稚只得放开老?夫人,去捉陈蝉的?手,“你,你别杀我爹……别……求求你!” “稚儿!” 崔俨手痒,从?陈正尧痛斥自?己的?弟弟却并非生有悔意时?,他心里便起了杀心,所?有妄图谋害陈蝉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无非因为?陈蝉在前?,自?己不愿他当场身染亲人的?鲜血。 陈正尧感觉到他手掌的?用?力?,嘶嘶抽着冷气,狂妄又?凄然地笑起来:“来啊,动手啊!来杀我啊!陈蝉,但遇死刑,即便是皇帝也需三奏而后决,你凭何造次!” 陈稚被父亲的?举措吓得噤声:“阿蝉哥哥!”那双从?前?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恨意:“你为?什么要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为?什么!气死祖母,害死我爹,你就如愿了?家里不都你说?了算吗?你还要怎样!还要怎——祖母,祖母你怎么了?请大夫!快请大夫!” 陈老?夫人摇摇欲坠,他撑着她的?身子,跌坐在地上,喃喃着:“……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行了!” 不等陈蝉使眼色,胡沅争着去请大夫,陈蝉挥挥手让崔俨把?人松开,他是来治罪立威,却也没说?要滥杀无辜。 “你放了我?” 陈正尧反倒拿不准陈蝉的?心思。 “错不全在你,大伯父,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是铁齿铜牙,一张嘴虽然说?破天,但你毕竟没有迈出那一步。” 陈蝉拿出当初和蒯达论辩的?气势与态度,他们都是没有见过新世界而盲目遵从?旧制的?人,但陈正尧与蒯达又?毕竟不同,他从?前?任职御史台,劝谏本为?他之职责,有不协之处,自?得敢于人先,这个家里,反倒是陈正羲,从?来闷不做声,背地里却又?是操纵子侄联合黄家,又?是游说?蒯家,对他施以报复,是再留不得。 陈正尧活动僵硬发酸的?手腕,一摆袖子,荡开崔俨,转而深深地看?着陈蝉,眼前?的?少年?,不,青年?——不自?觉间,他竟已及冠,可在他们这些陈家人心里,不是仍将他视作药罐子和绣花枕头,便如作孩子对待。 他不禁又?扫了陈稚一眼,两人相差一岁,差别怎就一个天一个地呢! 谁能想到,十来年?前?,旁支小宗的?陈岱会横空出世,而走了个陈岱,又?会再来个陈蝉,老?喽,他们都老?喽,未来是福是祸,难说?。 “陈蝉,你敬我,那伯父我也就有话直说?。” 陈正尧见胡沅等人又?走了个干净,只有崔俨带的?兵还在,不禁迟疑,直到陈蝉颔首表示无妨,他才开口,每说?一句,便长叹一口气:“你若坐上那个位置,与皇帝有何异?你若不做皇帝,你手下的?人凭何追随?不为?钱权财色,真就只凭一腔热血?你太傻太天真,这世上可真有这样的?人?” “有!”陈蝉心道,不过在千百年?以后,国家危机存亡之时?:“我当亦效仿,以星星之火燎原!” “你……那我就看?看?,你这路当如何走,纠劾之职我仍要恪守,除非我死!”陈正尧摆正衣冠,整理好仪态,顶着众人的?目光大步向?前?,只是临门一脚,忽然回头。 “陈蝉,太阳底下哪有鲜事,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这世间何曾有为?了理想永远不变的?人呢?只能祝你成功!” “你猜得对,我确实什么都知道。” “爹!”陈稚惊惶大叫,但没能阻止陈正尧接下来的?话。 “但我并不想你死,当年?你大哥,带着你和陈聿两兄弟从?豫章前?来颍川,一住就是好些年?,养在我夫人膝下,家族同气连枝,你们于我也算半个儿子,只是你做得太绝了!”他忽然释怀:“哈哈哈哈!不过,成也是我陈家,败也是我陈家,无论你我输赢,我陈氏都将永垂不朽!” ----------------------- 作者有话说:注:在这里多说一句,后期不罗嗦了,我一般不做自我解释,毕竟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土断是各朝各代都有的,还不算很出格,后期还涉及到一系列“打破当下历史”的改革,可以说是理想主义的推进吧,大家可以当作金手指来看,不用太考究了,毕竟真的没有人在古代做这种变革试验 但我个人其实倾向,真的要收拾干净世家门阀带来的问题,那真得是天街踏尽公卿骨,但唐末黄巢杀进长安那种打法还是太惨烈了(详细可看《秦妇吟》),所以没有采取,最后结合陈蝉现代人穿越的背景,还是走天下大同社会主义式地推进 满头大?汗的?老郎中与闲庭信步的?他错身而过,陈蝉将其引至老夫人处,却被陈稚满是敌意地推开。 “老人家的?情况不?是很好。” 切脉之后,郎中捋着胡须如是说道,陈蝉扭头就向外?走,崔俨拉着他的?手,派了个小兵去请仇道微。 这时,陈稚忽然朝他走了过来,软下语气:“阿蝉哥哥,我争不?过你们,所求不?过是家宅安宁,无论是岱哥还是你当这个家主,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既然放过了我爹,放过四叔好不?好?” 陈蝉看着陈稚:“他要杀我。” “他怎么会想杀你呢?”豆大?的?眼泪从陈稚脸上坠下,他忽然哽咽起来:“你忘了,白马十?年,你冬至发病,岱哥说你急需一味药材,只有岭南有,四叔本在交州当值,当即休沐,冒着大?雪,星夜兼程亲自给你送来,你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可是他,纵容女?婿侵占他人土地良宅,收受贿赂,又勾结外?人行刺,大?哥死后,甚至唆使子侄联合黄家夺权,置一州百姓,置刚刚浴血奋战守护司州的?将士于何顾?大?伯父和他不?一样,是他自己走上绝路。” “可是杀了他,祖母……” 陈稚的?心沉入谷底,慢慢闭上眼睛,他知道事已至此,再无回旋的?余地,可仍不?能?死心:“你就不?能?宽恕他吗?就关着他,关一辈子,我们才是一家人啊!天?下哪家不?向着自己家的?!就是皇帝还得照拂宗室,可是你呢?你非要分田划地,你嫌日子过得太好了是吗?还有那些奴隶,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为了他们,纵容成羽杀害自己的?亲人呢,你……” “阿蝉哥哥,你变了,你不?是那个会为了家族,去劫狱劫法场的?陈蝉了!”陈稚追着小兵而去:“我自己去请,如果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势不?两立!” …… “阿蝉,阿蝉。” 春来雪融,天?上飞来纸鸢,陈稚趴在墙头学鸟叫,陈蝉身上裹着薄衾,靠在窗边打瞌睡,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白得生光。 今日这鸟叫得毫无美感?,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冲他招手的?人,于是他拨开衾被,走到墙下。 陈稚嘟囔着:“岱哥也太坏了,老把你关在家里,我想找你跟我们去踏春,他直接拒绝了!” 陈蝉身体?不?好,一吹风就发烧,有时连着咳嗽几月不?止,因而很少出?门,陈稚来建康国?子学读书,经常溜出?来胡吃海喝,他是个有心的?,看陈蝉可怜,回回都想带上他,但?总被陈岱不?冷不?热地挡回去。 也不?是没想过把陈蝉偷出?来,可他手脚不?干净,总被眼线抓包。 “不?过,你虽然没去成,但?我绝不?让你这日子白白浪掷掉,喏,你看,我给你表演个龙争虎斗。”陈稚朝着天?空一指,和他一块逃课的?国?子学同窗在墙外?疯狂拉扯风筝线,几只纸鸢一飞冲天?,互相?较劲战斗,他就坐在白墙上,拿着个骰盅使劲摇:“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继而抬起下巴,洋洋得意地对?陈蝉眨眼睛。 “敢情是来打秋风的?。” 自打来建康,陈稚家里管得严,他又习惯大?手大?脚,常常入不?敷出?,反观陈蝉,拿着钱除了打赏僮客,也没别的?用处,倒是攒了不?少。 陈蝉看破他的?小心思,失笑着掏了一些,抛给他:“我赌你赢!” 陈稚拿了钱,拱手道谢,说:“你押我就对?啦,我以后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从墙上滑下去,纸鸢就飞到了陈蝉手中,上面还绑着时兴的?话本子。 陈蝉回到窗下,支着下巴,继续瞌睡,但?没忍住,还是解下来翻了翻,翻到其中一本,脸色骤变,一边急咳一边往外?扔。 “胡闹!” 陈稚抛着钱,美滋滋地准备去喝酒,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劲,对?身边的?同窗招呼:“我那本重?金买来的?春宫图呢,你全都绑上去了?”他正往回走,突然发现陈岱在管家的?通报下正快步朝此处来,那本图册正好砸在陈岱头上,吓得他魂飞魄散,被几个人抱手抱脚地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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