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信念,才是支持大家从困苦中一路走来的根本原因。 陈蝉又看了崔俨一眼,兵改并非由他实际负责,这家伙必然在当中做过许多文章。 这会子,有人从村子外走来,在崔俨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转头说与?陈蝉,军中有事,并未避及旁人。 兵户改制,实际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如今的军户脱于东汉末年的士家制度,归根究底是为了控制兵源和士兵而产生,民户不?需要服役,一旦推翻军户,重新规划的兵役问题就会引起其他既得利益者的反抗。 “我得去处理一下。”崔俨压低声音和他说话,嘴唇几乎快粘到陈蝉耳廓上,陈蝉赶紧让他滚去办正事。 纵观华夏兵制,无论现在的军户制,还是后来的募兵,府兵,卫所制度,只能适用一时之需,都不?尽如人意。 “我出去走走。” 崔俨走后,陈蝉心里?装着事,起身?在附近走动,看到村人正忙前忙后准备祭祀之物?,忽然想到陈岱的冥诞快到了,忍不?住同?人索要了几只祈福寄情的河灯,几名青年士兵见他情绪低落,都没敢多说话,远远跟着,直到他要出村,方才上前劝阻。 “又不?远,站在坎上,就能看到溪头喽!”村里?老人不?知他真实身?份,只当普通的小辈看待,立时用蹩脚的官话嚷嚷着:“你们别打扰人家啦,人家心里?难过,你们在后面跟杆子一般杵着,都不?好意思哭啦。” 陈蝉:“……” “去年我孙女?跟我去扫墓,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劲喊我别看别说。” 说着,老人抱着筲箕,远远走开。 陈蝉和护兵头领交换了一个眼神,摆摆手请他们在此等?候:“我就在溪边,放一盏河灯,去去就回。” 护兵们一想,来此已有两日,确实无事发?生,何况光天化日的,人都在村口聚集,能出什么岔子,便就此应和下来。 陈蝉提着河灯,慢慢转过蹊径,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正领着士兵们席地而坐剥栗子吃的护兵头子,忽又重新起身?,借着如厕的名头,叫了几个兄弟,穿过村落,从林子里?绕了出去。 士兵、饷银与?土地息息相关,历朝历代,要么兵农合一,要么政府出钱养兵,结合荆州眼下的实际情况,前者不?可丢,或许可以参考府兵制过度,以减少前期军费开支,但不?能完全?套用,两州之地尚能响应,若要发?展仍有掣肘。 陈蝉走着,脑子难以放空,复又思考着。 当兵无法得到保障,军费开支无法平衡,始终是巨大的问题,这种问题直接反映在战力和精神上,尤其是他还想要培养具有凝聚力,且发?自?内心愿意保家卫国的军队,前路依然任重道远。 河灯顺流而去,陈蝉拢着袖子不?禁抬起头,若非情势所迫,不?得不?逼自?己接受,他想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时代,与?其说他在复刻记忆中的世界,不?如说他依旧向往未来。 溪上传来咚地一声响,不?知是鲤鱼出水,还是山风掀落石子儿,河灯忽然翻倒,他跟着追了两步,捡起树枝去勾,想要翻转回来。 聚精会神间,几个人从后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慢慢向他靠近。 就是现在! 白光一闪,刀影直直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蝉背后似长了眼睛般倾身?避让,埋伏的护兵冲了出来,将刺客制服。 “等?你们很久了。” 崔俨不?走,他不?落单,这些人还真沉得住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想你们应该口风严密,这样吧,一人犯法,全?家连坐,用全?家的身?家性命换一个答案,只有一次机会,如何?”陈蝉平静而温和地问:“现在有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你们是谁派来的?” —— 轰—— 厚重的杉木大宅门被一脚踹开,崔俨带刀,士兵自?两侧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住走动的下人,蒯家人听闻动静,风风火火跑了出来,还未来得及招呼仅存的部曲抵抗,便给团团围住。 蒯达绷着一张脸,鼻子都气歪了:“成?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擅闯民宅也?要拿出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陈蝉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走出几个虎背熊腰的护兵,把黑布包着的脑袋扔到了蒯达脚下,鲜血浸透布料,正汨汨向外渗出,周遭的婆子丫鬟不?住尖叫,叫得蒯达心下烦乱,脸色铁青。 “哼,找了几个替死鬼来,以为就能随意攀……” 黑布旋即被挑开,蒯达的声音戛然而止,被斩首的不?是秘密派出的刺客,而是陈正羲的内弟,以及两位陈岱从前的属官,他回过头去看陈蝉的表情,崔俨大手一扬,往来的书信如雪而落,纷纷砸在他的脑袋上。 那日离队进山,陈蝉对外并没有声张,但也?不?曾保密,有心人若要查,总能查到他的行?踪,他故意锁定?潘阳若,又高调地令其假死,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查到了上线,所以才敢毫无顾忌地处置刺客。 幕后之人唯恐暴露,势必要杀人灭口,为了叫他们露出马脚,陈蝉这才故意支走崔俨,以身?为诱饵,好一网打尽。 至于崔俨,先一步回城控制局面,可防有漏网之鱼。 “两度谋杀二州刺史,陈王殿下,你还有什么话讲?” 崔俨就要动手。 蒯达知他不?会手下留情,浑身?如筛抖,跌坐在地上,眼看父亲就要被就地正法,蒯雍在僮奴开道下,冲了出来,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求情,就听见陈蝉说:“看在蒯公子的面子上,本王可恕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蒯家敢铤而走险,买凶杀人,无非仗着盘踞荆州的权势和金钱,一个半只脚埋入黄土的老头子的命,有什么用,既然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如借机取走蒯家土地和家财,既以儆效尤,打压了荆州世族,又兵不?血刃完成?土断,怎不?是一举两得。 崔俨却是不?解:!!! 蒯雍张了张口,陈蝉与?他视线交锋,郑重其事道:“本王把话撂在这儿,当年秦灭六国,时人自?礼乐崩坏后几百年未见统一,从没有见过诸侯国以外的政体,因而认定?其乃暴政,其实始皇帝不?过是顺应了历史的发?展。” “本王赦免你,不?是因为胆小,也?不?是畏事,更不?是为了笼络你们,而是为了告诉你们,人是有局限性的,你们没有见过,不?代表就是错误的,本王现下所做的一切,是未来的必经之路,也?是未来的终局。” 说罢,他向蒯雍又瞧了一眼,拂袖将去。 “成?羽,我们走。” “公子,工曹的人刚才过来,说复闸已经,已……”蒯雍的伴当跑了过来,见这副场景,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头朝从旁过去的陈蝉行?礼,良久后,蒯雍才用手臂碰了他一下,嘘声问:“已经什么?” “……已经开始募集人手修筑了。” 蒯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方才明?白陈蝉那一句“看在蒯公子的面子上”意味着什么。 过去的坚持不?再是家族口中的无所事事,有人懂他,有人真的懂他! 在虎狼环伺之下,被荆州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陈蝉依然愿意力排众议支持自?己,哪怕自?己的父亲想置他于死地,也?未因此牵连无辜,蒯雍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眼地上垂垂老矣的父亲,又看着陈蝉的背影渐行?渐远,一时间心潮澎湃,忍不?住追上去。 “孽子!孽子啊!” 蒯达呛咳着猛捶心口,蒯雍终归良善孝顺,垂下手,又退了回来,只是路过伴当的身?边时,一双眼睛充满哀怨:“铭芳,你说复闸落成?后,能惠及荆州多少人呢?” 崔俨跟着?陈蝉撤离,迅速追上他的脚步,跟个随时会被点燃的炮仗一样。 “喂,你为什么要放过他,他要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赦免他?” “杀人多容易,但我现在需要钱,需要地,我不需要鱼死网破。” 陈蝉不欲多费口舌,但架不住他死缠烂打,见左右无人,这才勉强解释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从他们?口袋里掏出足够的钱财和土地来保证政府的运行和政令的实?施,却不要他们?死,在外人,尤其是一些小的乡绅地头?的眼里,就无法察觉我真正的目的,只以为他们?是和陈家合谋,想要夺权,才触怒我,被当?作政治牺牲品。” “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荆州目下成分复杂,至少在军队培植起来之前,我必须得□□。” 崔俨不太能理解陈蝉的权衡,又把他的性命安危看?得比一切都重要,见说不过,就要回头?。 陈蝉只得把这头?倔驴叫住:“站住,你敢走!” 崔俨倔劲发作,依然往前,陈蝉唤不住他,摆摆手,毅然和他背道而驰:“那你以后都别跟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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