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包扎的时候,陈蝉疼得眼皮直跳,震慑全场那一瞬间固然痛快,但事后却?只剩下无限唏嘘。 “您这伤口深,每日早晚必须换药,切勿用力,切勿沾水,清淡饮食,再配合活血化瘀的方剂,一日三次煎服,只要不红肿流脓……” 大夫絮叨着,以水净手,而后提着药箱离开。 陈蝉坐在?屋子里,手痛,头更痛,不知该如?何处置黄宝瑛才妥当,这时,几个护兵拎着两口大箱子走?了进来,说?他们奉成将军的命令,搜查刺史府上下,这是?从黄宝瑛屋子里找出来的,不知如?何处理?,特来请他过目。 箱子当面被打开,一箱子书,一箱子叠得整齐的新衣,最上层平放着一枚平安福,串的是?滋养气?血的南红玛瑙,可见黄宝瑛当时确实?没有说?谎。 陈蝉有一瞬晃神,许久后才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护兵们当即称是?,然而还没走?到门?边,就被他叫了回来:“人被关在?哪里?” 护兵支支吾吾老半天才说?下了狱,陈蝉一听人在?牢中,忍不住皱眉,便?要去探视,结果还没摸到大门?,就和崔俨撞个正着:“伤这么?重,上哪儿去?” “你明明知道,就不要装糊涂了。” “那你知道我在?装糊涂,就应该晓得我的态度。” 崔俨不甘示弱回嘴,陈蝉一噎,仍自坚持,两人从刺史府一路吵到衙署,在?牢房门?口争执不下的时候,牢头急急忙忙从里头冲出来,正跟身边的狱卒交代:“快,快去找大夫,你,你去通知三公子,夫人她一头撞……”乍一见着他俩人跟门?神一样杵在?前?头,牢头差点吓破了胆。 “怎么?回事?” 陈蝉抢身上前?,等他半天却?屁都憋不出来一个,忙把人拂开,冲了进去。 牢头追在?后面喊。 黄宝瑛已经奄奄一息,听见陈蝉的名字,吃力地抬起眼皮,临死仍咒骂不断:“你狠,你够狠!”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变故来得太快,陈蝉竟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刚才来给他看过伤的?老大夫又被?架着挤了进来,把?他挤到角落,帮不上忙的?他只得退到牢房外面,这?时才发现崔俨没有跟着。 崔俨正在外头吩咐部下:“你去查一查,都有谁见过她,是谁撺掇她寻死,还有谁参与此事,另外,谁自作主张的?,也一并记下来。” 对方却?抓耳挠腮:“将军,属下愚钝,这?前者我还能理解,后者又是什么意思?” 崔俨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哼道:“主意那?么大,万一有一天不肯屈居人下呢!闲话?少?说,快去!” 对方领命,速速离去,崔俨抱着手臂站在阳光下,冷酷一笑。 “三公子,三公子,人送进来后,除了狱卒,真的?没人见过她,卑职用性命保证,您要是不放心,咱这?几个手下卑职都好好问……”牢头追着陈蝉屁股后头跑出来,陈蝉看了看离开的?裨将,又看了看崔俨,示意牢头可以退下:“你不用问了,不在牢里,先下去吧,我让他去办。” 牢头小心地瞥了一眼崔俨,走得十?分利索。 崔俨装糊涂:“办什么事?” 等人都走干净,就只剩下他俩,陈蝉的?目光这?才慢慢移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中掺和。” “掺和什么?” “滚!” “不滚不滚,好吧,我确实在路上见过她,你好聪明,”崔俨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和羞愧,反而言之?凿凿地解释,“我可没撺掇她带着孩子去死,我只是跟她说,你现在不会杀她,大人有错,但孩子无辜,你会让她生下孩子,以后孩子认你为父亲,等你百年之?后,便会把?司州交给……” 陈蝉就要打断他,却?被?崔俨抢白?:“先别急着骂我,我说得有错吗?你扪心自问,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不会这?么做吗?” “是她不信,她觉得你以后子孙万代,不会履行承诺,所以操之?过急,才会钻了牛角尖,不过她对孩子的?拳拳爱护,我钦佩无比,感极涕零,她宁愿带着孩子去死,也不愿认贼作父呢,怎么不算是一种?高风亮节呢?” 陈蝉:“……” 崔俨一脸严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做不到如她这?般,对于人家崇高的?追求,我一般都会选择成全。” 神他妈崇高的?追求! 陈蝉额上青筋暴跳,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崔俨究竟有多无赖。 “闭嘴!” 崔俨见自己?没能蒙混过关,叹了口?气,转而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孩子死,是此次政变最好的?结果,否则只要他在一日,就会有人蠢蠢欲动?,试图打着他的?旗号来对付你,对你始终是个威胁。你要真喜欢孩子,还不如自己?生,你看,她不是也这?么想你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想生,对吧!” 陈蝉:“……” “你怎么脸色这?么白?,被?我说中了吗?”崔俨步步紧逼:“为什么不想呢?你觉得自己?不会有后吗?” 被?他窥见自己?不安且混乱的?内心,陈蝉暴怒,一股火气结结实实从小腹窜起,可当他抬起头和崔俨四目相对时,竟又不敢直视,心慌地错开视线,不停地反刍他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崔……成羽,我要想想,司州的?未来。” “你想接手你大哥的?一切吗?如果想,现实就是,不论你动?手与否,最后都会走到这?条路上来,如果不想,那?去做你想做的?,只要能如愿以偿。但陈蝉,那?不意味着不用杀人,你的?任何选择,都可能带来更?大的?死亡。” 陈蝉恨他戳破了侥幸的?泡沫,非要唤醒他的?自欺欺人,只能咬牙切齿地再度强调:“我说了,我要一个人想想!” 崔俨替他关上了门,在门口?的?台阶上拄着刀闭目养神,但没坐多久,陈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是唤管家陈剡替他备车。 不多时,车驾至正门口?,车夫低着头戴着斗笠,站在一边候他上车。 陈蝉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这?样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我不是瞎子,剡叔呢?” 崔俨不情不愿地去摘斗笠:“他吃坏了肚子,我替他一会。”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陈蝉又给他把?斗笠按了回去。 崔俨笑了一下,甩开鞭子,也没问陈蝉去哪里,轻车熟路出了城,陈蝉挑眉,一眨不眨看着他赶路,过了会,他再掀开帘子,车停在了山道上,不远处,藏风抱水的?宝地上,立的?正是陈岱的?衣冠冢。 “你什么时候……” “派斥候探路的?时候找好的?,想着你回到合肥,分不出心力来处理这些琐事。” 反正也没有尸体,陈蝉也不像个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之人,他便做主找了几个士兵来挖坑。 大哥的?事,对他来说,只可能是头等大事,怎么会是琐事,不过这?一闹,愁云惨淡,只怕白?事也难以好好办下去,与其把陈家人聚在一起,横生枝节,倒不如以军礼下葬。 陈蝉放眼青山:“你带我来这?,就为了邀功?哼,万一我不想大哥葬在合肥,你如此自作主张,我岂非还要费力气迁回颍川。” “当然不……啊?嘿,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崔俨欷歔,“我这?不是想你,与其逃避,不如勇敢直面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比起先前一声不吭关在屋子里那?会,陈蝉的?情绪早已平复,也知?道崔俨的?做法是对的?,黄宝瑛不如仇道微心志坚定,太容易被?族人蛊惑,败了一次便会想要卷土重来,留着她,便是太阿倒持,可若是杀了她,往后孩子与自己?之?间便只有杀母之?仇。 罢了。 “……你就没想过,如果黄宝瑛没有自戕呢?” “我就在背后一剑杀了她,反正我暂领军职,你又不肯承认我是你的?人,谁能管到我头上。”崔俨杀气腾腾地说,陈蝉看过来,他立马改口?:“所以我是你的?人吗?是吗是吗是吗?是的?话?,你可以管我,所以你要把?我下狱吗?” “……” 距离他离开兖州,已近两年,陈蝉发现自己?对上崔俨,竟依然无可奈何,他站在陈岱墓前,只觉得身后所负,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将行之?路,也绝非坦途,他不迭凄然一笑,旋即便听见崔俨又说出了那?句时至今日,依然震耳发聩的?话?:“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杀人,但你下不去手,所以我帮你。” 人已咽气,事已成定局,陈蝉只能说:“杀人容易,可杀人之?后呢?” “我……” “为什么要做这?些?” “当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你可是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但是都没忘掉的?……妻子?”他有些拿不准该怎么称呼,毕竟两个人都是男人:“嘿,就那?么回事,总而言之?,夫妻之?间,哪有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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