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但你乖乖吃药,不要伤害自己好吗?你现在这样子,我?怎么能随便放你出去。” “哈哈哈哈,笑?人世难逢开口笑,我?只有恨,只有恨!” 崔俨仍旧抱着陈蝉不撒手,他感觉不到怀中人的?愤怒,只有深深的?自责留下的?内伤,和?难以掩藏的?恐惧,颤抖以及排斥,崔俨怕把他勒死在怀里,稍微松开一些,陈蝉避开他的?视线,只留下一张憔悴的?侧脸,他腾出手去扶他的?脸,不自觉脱口:“……连我?也恨吗?” 陈蝉僵直不动。 “蝉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那么排斥我??为什么那么害怕我??是不是我?以前……我?以前对?你不好,是吗?” 陈蝉忽然激烈挣扎。 “陈蝉!”崔俨箍着他的?手臂,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如果我?以前对?你不好,就罚我?今后为你吃遍人间?的?苦,流尽一生的?泪。” 陈蝉逐渐停止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而后任由他抱着,空洞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就在崔俨以为陈蝉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陈蝉忽然猛地?推开他,走出了营帐。 人死不能复生,也没有回头路走。 急雨骤停,天架飞虹。 不少士兵在营帐外驻足,冲着天空指指点点,年长的?老兵在他们的?头盔上拍了一把,大声呼喊:“蝃蝀啊,是蝃蝀,快把你的?手放下来,莫指天弓晓得?不,会驼背的?!” 暮色之中,天边的?火烧云燃起巨浪,十几年不曾见过如此奇观的?仇道微忍不住低呼,雷璋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背对?着晚霞,双手抱着一柄长弓和?一篓银箭,弓身上刻着涅槃,箭囊上刻着无我?,风亭冶所出,天下七样精绝武器,竟有一样在陈岱手里。 簌簌风来,花瓣吹到陈蝉脸上,紧贴着干涸的?泪痕。 春花开了,春花落了。 有道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注)。 -----------------------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李煜《相见欢》 “成将?军,你快去看看吧,曾将?军拦不住了!” 裨将?前来喊人,陈蝉叫崔俨成羽,大家也不知道?他姓什?么,想当然以?为姓成,久而久之,军队里见他都这么招呼。 崔俨正排兵布阵,分析敌情,忙问:“出了什?么事?” “公子?他……他要带兵出去,正在校场点兵呢!” 陈岱的死讯传来后,军中情绪低落,愤怒与哀伤交织,士兵多少有些躁动,陈蝉乃陈岱胞弟,只要他一心复仇,振臂高呼,响应的人绝不在少数。 崔俨惊得一身冷汗,拨开整备的士兵,逆流而进,在军鼓架下见到陈蝉,他穿着陈岱的旧武袍,背着涅槃弓和无我箭,正踩着马鞍上马,眼神坚毅,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可吓得他心肝乱颤,赶紧过去把人扶住。 陈蝉甩袖躲开,他便顺势牵着缰绳,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倒着走:“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报仇!” 陈蝉咬牙切齿。 崔俨沉默了片刻,深知目下他情绪极不稳定,因而没有直接开口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先佯装同意来瓦解他的警惕:“你要亲自去追击敌军?好,那我给你牵马!” 陈蝉深深看了他一眼,崔俨没有二话,干净利落地带他出了辕门,路上遇见好几个将?军,其中包括欲言又止的曾颜,他几次想要近前,都被崔俨以?眼神制止。 “上哪儿去?啊?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逃过一劫的雷璋,闻讯匆匆赶来,他脚上绑着木夹板,左手手臂高高吊起?,一蹦一跳的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你家小公子?要报仇,我带他去。” 雷璋一句胡闹就要脱口而出,崔俨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与曾颜一道?,稳住军心,自己去去就回,便携着陈蝉继续往山里去。 “你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吗?” 陈蝉抬头,不巧,太阳被云层遮蔽,山林之中密不透风,他一瞬间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意气?用事,于是梗着脖子?没有吭声,崔俨笑了一下,忽然翻身上马,从背后搂着他:“我知道?怎么走,你听我的,我带你去。” 说?完,他对雷璋派来跟着,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吹了声口哨:“我俩先去探路,你们在附近扎营,若无指示,不可冒进。” 他必须要剜掉陈蝉心里的脓疮,给情绪一个出口,否则做什?么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崔俨带着他,直奔居巢,指着龟山山谷说?:“你看到了吗,你大哥就埋在那里!” 死亡直白地冲击着陈蝉的灵魂,他不禁瑟瑟发抖,崔俨不给他反应的空隙,策马扬鞭奔近,忽然跳马,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陈蝉慌忙挽住缰绳维持平衡,却见他的手臂伸了过来,崔俨站在马鞍旁单手勒住缰绳,同时扒开陈蝉手掌,把泥土放了进去。 “感受到了吗?” 陈蝉侧目,本想照着他的脸扔出去,却想起?一年多前,有人送过他一锦囊的种子?,也有人告诉过他,带着家乡的种子?,在哪里落脚,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人,死了就是死了,正因为他接受了陈岱的死,知道?绝无万幸的可能,才会一直这么痛苦! 陈蝉手指蜷缩,郑重?地握住,没再松开。 崔俨又策马,一路往含山去,烧焦的战场逐渐被他扔在了背后,天将?要黑的时候,他们跑到了含山脚下。 “去吧,也到了告别的时刻。” 陈蝉在他的搀扶下踩在了破寺门前,犹豫着一步回头一望,崔俨笑着,冲他挥手:“去啊,我就在这里等你,一会打?西边下山,返回大营。我们不走回头路,只会往前,所以?……太阳一定会从背后升起?。” 嗡—— 更始寺的大门染上金光,万象更始,不是落幕,是一切的开始。 陈蝉站在寺庙前,听着和尚撞钟,看千山飞鸟从暮色中远去,忽然泣不成声。 反刍的情绪终于达到巅峰,比起?战争的失利,比起?陆攸和孔昼的险恶用计,比起?复仇的艰难,比起?前路重?重?阻碍,他更恨自己。 恨他与大哥从收复司州开始就一直在吵架,恨自己赌气?前往荆州,恨不让陈岱相送,更恨自己离开前和大哥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 ——“我不想再见到你。” 是啊,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往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了! “大哥!” 陈蝉撕心裂肺地呼喊。 “我明白你的,我一直明白你的,我明白你把我与二哥养大,一路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做的一切,更没有怨过你的所为,我只是,只是不能接受,仅仅不能接受!我不恨你,我从没有恨过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大哥!大哥,我后悔,后悔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自己较劲,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你!” 崔俨瞬间奔向他,落日?余晖中,紧紧将?他拥入怀里:“蝉儿,别哭了,别哭。”他轻轻拍打陈蝉的背,一颗心似被攥紧,撕扯,和陈蝉一样悲痛怆然,最后唯余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是唯一一个两度见证过陈蝉对兄长?孺慕之情的人,目睹过最?讲原则的陈蝉最?没有原则的一面。 但可惜,他失忆了。 —— 无法面对陈岱之死的人还有仇道微,陈蝉情况好转,她留下了药,便不辞而别,陈稚被送回合肥,走之前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回去后会经常开导宽慰仇姐姐,但陈蝉却告诉他,仇道?微不会再回合肥。 “可医馆还在,她总不能就这么丢下吧!仇秉文是仇秉文,仇姐姐是仇姐姐,大家都分的清楚,也不会怪她。” “不是那么回事。” 陈蝉没再多说?什?么,冲他马屁股拍了一巴掌。 接下来的日?子?,陈蝉又回到了监军的位置,不再对打?仗横加干预,只对决策把关,时时刻刻让自己忙于事务。 表面上一切有序如常,但暗里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中发生变化,就说?那日?打?含山归来,崔俨连夜领兵奔赴前线,他心里总是不安定,尤其阳朋从荆州过来,给他带来荆州的消息,告诉他白秋川和苏傕按照崔俨留下的军事战略部署,已经顺利安定荆州,收复水军。 “哇,我刚看到雷璋将?军,能死里逃生可真不容易!” 阳朋第一次堂而皇之逛军营,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见陈蝉穿着软甲,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遭到无情的拒绝后,这才消停下来,咳嗽着转移话题:“欸,我听说?军中大事,现在都听那位的成将?军的,我竟不知你身边还有这样的人才!也是江左人吗?我刚才把地图整理出来给他,看身形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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