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颜为其所慑,心脏咚咚急跳,白日所见,这位成羽将军戴着?面具,大多时候就事论事,虽言辞冷淡,偶尔对上陈三公子,也?算得上温柔,绝没有此刻这般骇人?,好像只要他说错话,真会要他人?头落地,他可是雷骑中人?,还是雷璋副将,分明不受他管辖! 不过他既然什么都清楚,也?没当场揭穿,可见是故意想要避开陈蝉,借一步说话。 单就他敢先斩后?奏这一行为,曾颜对他的身份多了几?分怀疑,又曾听闻,主公对这个弟弟多有宠爱,不想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由是正色道: “你说得对,曾某是从庐江北面过来的。我们的人?遭到埋伏后?,雷将军就改变了战略部署,我所在的营掩护主力往北撤离,渡过巢湖。一开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毕竟合肥还未失守,郑家?的兵只要没有越过肥水,就不会对我们造成致命的打击,但谁也?没想到,当中会生出变故。” “出了什么事?” 陈蝉现身林中,拢着?斗篷,迈过火棘丛,崔俨神?色肉眼可见慌张,就要下马,他却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拂开崔俨的手,目不斜视走到马前:“曾颜,究竟生了什么变故?” 曾颜踌躇片刻,道:“仇家?大公子来过一趟。” 陈蝉目光一凛:“仇秉文?他来做什么?” 陈岱娶亲,几?乎昭示着?与仇家?的切割,除去失忆的崔俨,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仇家?人?的到来,非福即祸,曾颜也?不例外,他虽与仇氏并无交集,但军中亦曾听得些风风雨雨。 “你若不好说,便找个能说话的来。”陈蝉心念辗转,也?不为难他,就要掉头。 身后?的护兵让出道,曾颜追了上来:“公子,此事也?是末将听来的!”他屏住呼吸,观察着?陈蝉脸上神?情?的变化,起?初有所考量,顾及上头的颜面,但作?为下属,他心里实在揣着?怨恨:“——那位仇大公子,是来找主公讨要说法的。” 闻言,陈蝉恍然。 仇秉文此人?,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想来是无所事事遭受白眼,起?了几?分一展拳脚的心思,恰逢江淮的战争,致其伯父,徐州刺史仇安失权,仇恢弃城而遭到圣上猜疑,偏又听得陈岱另娶他人?,所以跑来司州逞威风。 “你走之?后?不久,他便上刺史府大闹一场,主公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没有治他的罪,叫仇小姐领了去,仇小姐将他数落一顿,他却反过来嫌仇小姐没用,说……说他连个男人?都留不住,自?己是为她出头,却这样没脸。”曾颜顿了顿,他们在街上大吵,这事许多人?都目睹了。 “哼,他不过是为了自?己!” 陈蝉嗤笑,仇秉文贪得无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本?想撺掇便宜妹夫,自?己两头押宝,万一陈岱哪天造反,自?己不就是未来皇后?的哥哥,可没想到便宜妹夫和离后?竟然不再跟妹妹成亲,叫他急了眼。 曾颜附和:“是,仇小姐也?是这么说他的。” 仇秉文是什么人?,岂会因为这不痛不痒的指责就灰溜溜离开,自?然是赖在司州不走。 自?打仇道微开医馆被黄家?明里暗里针对,陈岱摆明态度撑腰,周围的人?对仇道微都很照拂,但这条口子也?给了仇秉文可趁之?机,他打听来这些事,打着?帮妹妹报复的念头,决定要锉一锉陈岱的锐气,然而那段时间陈岱并不在合肥,他找不到人?,于是冒用仇道微的名义,竟不顾后?果,往南去舒县找陈岱算账。 仇道微察觉不对劲,追上他,两人?在城门口争吵,人?多眼杂,仇秉文叫人?盯上,消息半路被截,就这样传到了孔昼探子的耳朵里。 “咳咳!”陈蝉心气难平,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身在战场,这些事还能传到你们耳朵里?” “那是因为,仇小姐和仇公子不欢而散后?,仇公子在巢湖附近徘徊,遇到带着?队伍北撤的雷将军。”曾颜叹了口气,向他解释,军中自?有一套消息传递的路子:“打了骂了,也?不可能真的手刃亲兄弟,仇小姐终归念及亲情?,主公看在她的面子上,让解骏兄弟把他送走,免得他卷入战火。” “解骏和你们在一块?”陈蝉脱口而出,他与楼一分开,先行一步,但自?己在合肥并未见到他,原是跑到了军中,又给大哥安排去办事。 “是,不过现在……”曾颜脸上浮出一丝怪异,见陈蝉的反应,竟有些不忍直视他的眼睛,连话也?开说说得支吾起?来:“他,公子……唉,那位仇公子与他一见面,就认出了他,说他以前是陈家?部曲里的,好像跟着?二?老爷,问起?他怎么现在跟着?陈岱,解骏就跟他说,二?老爷被狗皇帝杀了。” 曾颜当时并不在场,对一些细节也?不甚清楚,只能尽量客观地陈述:“听他们说,解兄弟不想和他多话,就要公事公办的,那位仇公子约莫觉得受了轻视,很不服气,当场撒泼骂……主公……主公小肚鸡肠,说他现在跟着?主公,未必是好事,他家?二?老爷,族里的七公子都是被主公他,他……” 陈蝉接上他的话:“借刀杀人?。” 曾颜倒抽一口冷气。 陈蝉淡淡道:“那曾副将怎么看?” 曾颜脸色几?变,对这个传闻中的病秧子有了改观,最后?抱拳道:“这是陈家?的家?事。” 陈蝉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容又迅速敛去,家?训不许内斗,大哥借朝廷之?力杀了不服他的人?,俱是事实,仇秉文这个酒囊饭袋,不愧是大家?族里浸淫过的,对这点倒是看得透彻,就是,他怎么会以此来游说解骏,这和大哥受困又有什么…… 陈蝉骤然上前,一把揪住曾颜的衣襟:“他还说了什么?” 曾颜抿唇。 “他说,这事老夫人?也?知道,但是包庇了大哥,是吗?”陈蝉抖着?唇,一刹那脸上血色全?无,曾颜无力反驳,垂下了眼,眉宇间蓄满愁苦,也?不知说出这些来,究竟是好事还是祸事。 陈蝉明白自?己推断正确,慢慢松开手,往后?趔趄,如果解骏真是通过二?伯进入陈家?,那么他一定会去寻找真相,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 “他擅离职守,没有执行主公的命令,导致仇大公子暴露踪迹引来敌人?,主公因此而中埋伏,中箭受伤。” 陈蝉两眼一黑,崔俨抓紧他的胳膊就要将他扛回去,但陈蝉还有话要问,拼命去掰他的手,惹得崔俨狠狠瞪了曾颜一眼,怨他多嘴,也?怨自?己今晚不够小心,惊醒了陈蝉还让他跟了出来。 “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陈蝉向来不听他的话,倔性子发作?,从怀里掏出锦囊,强撑着?拿出仇道微给的回光丸,捏在指尖上犹豫了片刻,往嘴里塞。 危急存亡关头,必须保证足够的心力支撑。 “给我看看,药可不能乱吃!” 崔俨从这个细微的动作?中意识到,这药或许有问题,连忙伸手阻拦,陈蝉却扭过身,背着?他急不可耐地吞了下去,崔俨去卡他喉咙,给他咬了一口,见他吃完气色好了不少,才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仍忍不住打鼓。 “拔营!” 陈蝉冷冷下令。 “主公让我等留在巢湖边等您,他说他相信您一定会来,我们其实不抱希望,但您来了,兄弟们都很振奋,”曾颜惊得一声冷汗,“公子,您听我说,公子!” “拔营,崔……成羽,我让你拔营!”陈蝉双目通红。 “……主公不让我们告诉您实情?,也?是怕您关心则乱,让您留下是主公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返回合肥,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救回主公!” 陈蝉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公子!” “公子还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曾颜高呼,就差当场跪地磕头。 “公子公子!” 陈蝉拂袖回头,冷笑道:“大局为重……哈哈……大局为重,你们以为我不明白,不是雷璋计划要攻打濡须口,是大哥!” 大哥如果不能突围,在自?己力挽狂澜扳回一局之?前,几?近无路可走,让自?己留镇合肥,是他以大局为重重新做出的考量,说不好听一点,他已经在考虑后?事了。 陈蝉闭上眼睛:“曾将军,我说得对吗?大哥,就没有别?的话带给我?” “有!”曾颜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他说,司州就交给您了!” 陈聿死后,遗体按照佛家惯例火化,陈蝉去更始寺送他最后一程,不少被其?庇护的高?僧前来诵经,见到陈蝉时请他节哀顺变。 “前世之因,后世之果,此?乃兰竺大师之业障,离开人世也不过?是早登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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