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佃客僮奴一样,一辈子翻不了身?”郑筠脱口而出。 夏将军略有些尴尬,挠了挠鼻头,解释说:“小?姐有所不知,这?打起仗来,总有人怕死,兵户一来为了保证充足兵员,二来也是遏制逃兵。” “唔,逃兵?这?又是什么说法?”郑筠也悔口快,不由低下头。 几人谈得火热,皆没有注意到后方的院落土墙后闪过一道矫捷的身影,阴影下,一双如电的眼睛朝他们探了过来。 “……楚律严峻,一人叛逃,全家补兵,甚至最后发展到,一人叛逃,邻里补兵,以便相?互检举监督。” 郑筠又续上了过往的记忆,难怪她小?时候在?樊城,曾经见过有男人想要借屋子躲藏,但被士兵架走的样子,她一直觉得那个男人不像坏人,四邻打听也不曾听闻犯过十恶不赦的罪,如今看来,想必是给补兵逼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又黯然?了几分,依稀回忆起年前?,游方雁和陈蝉也曾提到过,郑钦手下草菅人命,克扣粮饷,后来他们秘密搜集证据时也见到过,“身殒战场,而名在?叛目”的字眼,这?一切因果,此时全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 夏将军不是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但他一个大老粗,也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得不好?听,补兵的情况连年有,他早已见惯不怪,目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奇也怪哉,雍州战火烧到两州边界时不见行动,如今仗已经打完了,荆州方面又没出力?又没出钱的,怎么在?这?个时候补兵。” 郑筠小?声插嘴:“会不会是因为襄阳丢了?” “有这?种可能,”夏将军略一沉吟,眉头压得极低,“襄阳环山绕水,易守难攻,如果不是江夏王主动攻打豫州牵制主公?,那么他也就不会丢掉治所。而襄阳乃荆州北门重?镇,一旦丢失,江陵乃至荆州则危矣,蔡家秘密征兵加固边防,倒也合理。” 闻言,那婆子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要不将军,咱们还是先?赶路吧。” 郑筠还想再多问几句,一路苦闷,这?些大头兵跟哑巴葫芦一样,说不得几句话,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么能不多套两句近乎,为逃跑做准备。 但夏将军急着启程赶路,计划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下令拔营后,便不再理会郑筠,郑筠只得摔下车帘,闷在?昏暗的车厢里,一边置气,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外间的谈话。 到得午后,蔡家仍未派人前?来迎接,夏将军脸色逐渐灰白,拿不定是人家的下马威还是途中起变故,只能继续派人传书报信。 郑筠则巴不得蔡勉的人不要出现,好?留给她充足的时间谋划。 申时起刮风,山中阴晴不定,黄昏比昨日提早半个时辰,当空昏黄得怪异,不一会打起沉闷的雨点。 一声尖叫,于狂风乱雨中骤起:“不好?了,前?面打起来了!” 夏将军策马上前?,抓紧腰间的刀,紧紧烙进手心之中:“怎么会打起来?斥候呢?斥候先?行探路。” 车队不得不停下来,婆子一脸惊恐,缩在?车内不敢出头,郑筠却两手交握,眼底掀起一片狂喜。 眼下越乱,自己则越有机会,这?简直是老天送来的福音,虽说前?路未知,也可能险象环生,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于是她攀着车壁,黑色的瞳子一转,呼道:“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补兵抓人的?” “小?姐,补兵一事群情激愤,闹起来是常事,不与?他们纠缠即可。” 夏将军本想绕路,但如此一来,郑筠的计划便会落空,她指了指天上的浓云:“快入夜了,又下着大雨,竟陵全是高山峡谷,如果我们贸然?绕远,夜宿山中反倒危险,不如加急赶到驿站,咱们队里毕竟都是披甲的士兵,又拿着蔡刺史亲自批复的过所,向竟陵附近驻地?的军队求援,难道还能不帮我们,几个山野村夫的小?打小?闹,我看倒不足为惧。” 夏将军转念寻思,也是这?个道理,绕路不仅要重新寻向导过山,夜宿山中,也容易为野兽袭击,若是雨势再大,赶上山中滑坡,后果更?不堪设想,倒不如原路过去。 以前?豫州也不是没生过这样的事,多半只是一时不忿,几个刺头带头挑事,能有多少人,届时别多事,从旁边离开,必要时亮出兵器威吓,等到了下一个驿站,便安全了。 他如是想着,着手安排,冒雨高呼: “继续赶路!” 又行了约莫两里山路,远处沸反盈天,夏将军一声列阵,所有士兵向车马收拢,双手紧紧握持武器,冷峻而严肃地?盯着前?方。 几道身影从树后闪过,互相?拳脚相?向,打得难舍难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边的过客,夏将军松了口气,连像样的武器都没几把,就这?么赤身肉搏,能有什么…… 砰—— 马车震动,山坡上骤然?跳下数名赤膊男子,手持石块木棍向他们袭击。 夏将军旋即挺身挡在?驰道内侧,命令士兵:“不要跟他们客……”然?而话音未落,一支流矢擦断他肩甲的绑带,他抓着箭尾用力?从岩缝中拔出,把箭杆放在?手中掂量。 重?量不对,这?不是一般猎户用的木竿,是韧度最强的箭竹! 军备! 他们用的是正规军才用得起的武器。 “保护小?姐!” 夏将军大惊失色,就要跳上马车,亲自驾车冲阵,然?而还没接近车辕,便中了一箭,只得扯起嗓子示警,又操持大槊,扫向箭雨。 山上的人如洪水般下冲,瞬间将他们淹没,这?些连裤子都破破烂烂的庄稼汉,不分敌我,闷不作声疯狂袭击马车,而在?他们之后,几个形似领袖的男子吹着哨子,来回穿梭指挥,他们当中甚至有人高举旗帜,迎风而挥。 “杀了他们!” 夏将军霍然?昂首,一见那旗枪上的图腾,差点以为老眼昏花。 “夏将军,是,是武昌王的王旗。” “武昌王都死了几十……糟了,这?不是一般的暴|乱,有人在?幕后当推手。”夏将军反应过来,脊柱一阵发麻,冷汗滚滚直下,而他们身后不远,便是高山悬崖,前?后无?路,只能硬拼,否则今次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你们几个,去保护小?姐,其他人,跟我杀……” 然?而,他的话音再度被另起的鼎沸人声掩盖,山的那头,一双双脚整齐踏过暴雨的泥泞,一队竟陵驻军杀至,浩大声势于空谷回响,仿若山呼海啸。 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向车队靠了过来,乍一见轻甲和精炼兵器,只当是自己人:“快,快去通知裴大人,韩绩大人为人刺杀,身首异处,竟陵的农民要……要造反!” 山中惊鸟振翅飞过,冲向天外。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一个不留!” 夏将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大人是谁,韩绩又是谁,就见暴民的怒火都要从眼睛喷到他脸上,他当即一口老血怄在?心里——敢情刚才真的是误会一场,不过现在?也好?不到哪去,误会是彻底被坐实了。 长刀长戟劈砍过来,夏将军愤然?抬腿,一脚将身旁这?个支使他报信的荆州军士兵踹了上去。 不过发火归发火,既有军队平乱,说明荆州也并非没有应对,夏将军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保全自身才是关键。 “走!先?走!” 他趁乱向自己人传令,飞奔至马车前?,见婆子躲在?车辕下,不由分说将她拽出来:“嘿!你怎么不在?车里保护小?姐,只顾着自己躲!” 婆子被吓得神智不清,一边疯狂叫喊抵抗,一边涕泗横流,夏将军只能将她往地?上一扔,亲自爬上翻倒的马车。 然?而撩开车帘,车厢内空无?一人,回首四顾,郑筠已不知所踪。 就在?不久前?,暴民袭击马车,□□烧,护卫郑筠的士兵前?去阻拦,夏将军又正鏖战,那婆子胆小?怕死,也找不见影,她便当机立断,卷了财物契书凭据,塞进包袱里,跳车就跑。 落地?时,郑筠就着车马下的水凼,抠了一手泥,抹花了脸,多亏今日暴雨,山路泥泞,走不过两步,便跟土里打过滚一样,分不清是人是鬼。 路上不断有暴民加入混战,迎面时四目相?接,不等对方开口,她便抢先?用樊城话哭喊:“我丈夫和父亲都被抓去补兵,家中还要连坐治罪,这?些……这?些狗官,看我好?看,还要抢我去军营,救我,救救我……” 山民见她口音挑不出错,又瞧她一身狼狈,梨花带雨,想起家中老母婆娘,俱是对此深信不疑,忙扶了一把,还指她向安全的地?方去:“小?娘子,你快上那头躲躲,这?些兵匪交给俺们。” 郑筠窃喜,道谢后装作一瘸一拐,朝安全的地?方撤离,但坏就坏在?,山中地?形复杂,支援的竟陵驻军被冲得七零八落,结果转头,她又与?荆州兵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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