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天下既定,先帝继位,蔡氏人丁寥寥,没分到一杯羹不说,更是一蹶不振。 但蔡家毕竟在这一场混战中站在了皇室的立场,乃有功之人,须得论功行赏,可江南几大家族不愿蔡氏分走属于他们的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威逼先帝。 正值陆乐旸旧部在?荆州骚动?,朝中也不敢把荆扬重地给旁人管,便顺水推舟给了蔡勉,一来利用过去武昌王势力和蔡氏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消耗,二是赐予口头荣膺,以假黄钺之名,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 到陆攸继位后,蔡氏空有其名,实际在连年的厮杀中,已经快死绝了,而仅剩的这根本家独苗,据闻也?只是个虚有其表的阿斗,让他继任荆州,皇室再派遣最得力的典签裴广宗去辅佐,便一举两?得,顺利控制住荆州。 这些事,陈蝉早年在钻研各家谱学时,已烂熟于心:“我明白,道理我都明白,大哥,我只是无法接受,你要荆州,所以牺牲大嫂,牺牲黄家小姐,牺牲你自己,你懂吗?” “不可能?没有牺牲。”陈岱看到他眼眶里一闪而逝的泪光,无力地张了张嘴。 陈蝉惨然一笑,收整外放的情绪,又回到了平日那副恬淡冷漠的样子,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久久难以平静:“那你牺牲我吧。” 陈岱不假思索道:“绝对不行!” 他对陈蝉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想法,为什么要这般提议一概没问,也?不想追问,一路走来,要他牺牲什么都可以,他不在?乎,但牺牲他唯一的弟弟,绝对不行。 陈蝉见他一脸不容置喙的戾气,便知两?人再无法和谈下去,旋即冷漠地推开他:“大哥,我不想再见到你。” 只是气话吧。 陈岱怀着五味杂陈的情绪回到刺史府,兄弟没有隔夜仇,他始终觉得,陈蝉是在?说气话,他这个弟弟自幼被保护得太好,而不染红尘凡俗的人,总是容易滋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样不谙世事,宛如?赤子的美好他想留住,同?样,如?何说服陈蝉,让他平衡天真与现?实,也?让他苦恼。 这种愁绪一直持续到新婚后的第?三天,他组织司州几位重要的属官商定夺取荆州的计划,陈蝉这个典田官猝不及防出现?在?了议政堂里。 这不是个好兆头,陈岱心里忽然慌乱不安,但屯田不论是对司州立足发展,还是于下一步计划来说,都是大事,监典督因病缺席,陈蝉前来汇报垦荒田亩情况并参议税定,有充分正当理由,他竟然找不到借口赶人,尤其是他到此刻始终公事公办。 经历过上一次的变故,在?场的官吏都心有余悸,因而陈蝉每一次开口,都有人坐立难安,唯独近来方才投效的黄家人,不明所以,依然侃侃而谈。 “……朝中虽然松口,但决计乃缓兵之计,至春耕前,恐有反悔之嫌,届时必会以雷骑为借口收缴兵权,我们必须先立足才能?长远行事,因而田亩之事需容后再谈,现?下亟需拿定荆州。” “黄大人,此事说来容易,不论蔡勉之流,便是典签裴广宗,为朝廷心腹爪牙,你又当如?何?” “苏大人有所不知,崔俨陈兵长江北岸之时,荆州便有意发兵,是朝中一纸文书令其按兵不动?,方才成全了三吴江南兵勤王。” 黄骜冷笑了一声:“荆州内部对此意见很大,归根究底,皇帝并不信任藩镇,典签裴广宗虽为实际掌权者,但荆州最强悍的水师,仍在?世家手?中,而蔡氏余威仍在?,即便蔡勉是个酒囊饭袋,仍负时望。” 说着,他面?朝陈岱拱手?:“下官的意思是,不如?派人前去与蔡勉和谈,合纵连横。” “先除裴广宗,再对付蔡勉,逐个击破,是个可行的法子,黄大人可有人选?”苏傕同?陈岱交换了一个眼神,颔首问道。 黄骜却犹豫起来:“这……” 要想拉拢世族,这人必须出身世族,且身份要拿得出手?,但又不能?和荆州有任何的牵涉,黄家首当其冲排除在?外,如?此一来,非陈氏中人不可。 陈岱旁观眼前众人唇枪舌剑,争来争去,忽然笑了一下,悠悠开口:“我亲自去。” 窃窃私语顿起,不少人纷纷出列反对:“不可,主公,您这一去若有差池,又该如?何?何况眼下陆续有人前来司州投奔。” 陈岱第?一时间看向陈蝉。 陈蝉有所察觉,从周围几名老?家臣的眼里读出惊恐的一瞬间,他便站了起来,主动?请缨:“我看你们也?不用再挑,就?我吧。” 黄骜皱眉,另有几位年轻中直的属官,并不知道陈蝉的为人,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江左的风评上,只以为他是个病弱的花架子,当即站出来反对。 陈蝉意味不明地勾唇,目光掠向座首的陈岱,后者明显对他的毛遂自荐感到不悦,正要开口,却叫他再度打断:“那你们是想听?刺史大人的安排吗?” 几名老?家臣已经完成眼神交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心里隐隐有预感,当他们在?提出质疑陈岱有失,司州无人做主时,陈岱未说完的话,实际上是要将一切托付给他这个备受宠爱的弟弟。 这个看起来命不长久的病秧子?这简直是儿戏! 于是,几人忙接上陈蝉的话:“哪里哪里,小陈大人也?是大局为重。” 陈蝉心知肚明地与他们打官腔,顺便阴阳怪气了一句:“诶,花架子也?有花架子的好处,我假装求医问诊寻觅灵药,人家扣留我,则会落下口舌,若是出手?对付我一个病怏怏的人,也?有失水准,反而利于暗中行事。” 他已对议政上勾心斗角感到厌烦,也?不再琢磨陈岱的脸色,徒然拍板:“就?这样决定!” 这一声响亮的定音,叫众人吓了一跳,年轻的官吏还想说些什么,被年长者拦住,黄家前来投效的子弟们眼睁睁看着他挥袖走出门去,倒也?没有反对,比起陈岱出事,他们更想这个不安分的弟弟,能?够远离权力核心。 陈岱却撂下一众追了上去。 陈蝉预感到他会来,站在?树下等他,直勾勾地看着他大哥如?何掩饰丢失的从容,慢悠悠道:“那天你问我,我是在?生你的气,还是在?为嫂嫂打抱不平,其实都有。” 陈岱大步逼近,松开咬紧的后槽牙:“为什么生气?你还坚持你曾经的那套道理?”从没有红过脸的亲大哥,终于被他逼得勃然大怒:“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早看过你那些东西?!如?果我不给你烧了,你早死了!” 相比之下,陈蝉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就?这么温柔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有绝对的武装力量你拿什么变革?你以为问题只在?于直言纳谏上位者是否听?取吗?不,在?你和大家根本不在?一条船上,你能?打倒全天下所有的士大夫么?你所谓的政体,想要实现?,必然躲不开少数服从多数,你怎么成为大多数?” 陈岱终于将这几月以来积压在?心间的怒火统统喷发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失态的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从前的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弟弟身强体健,他那不输任何人的聪慧能?有用武之地,可现?在?呢?太有用武之地了,甚至不惜和他亲大哥唱反调! “没有我,你以为你在?江左研制水车,培育桑稻别人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我,你偷偷锻铁提纯食盐,能?得保万全?陈蝉,你给我听?好了!”他指着陈蝉的鼻子,那风华无双的名士容止,早已抛诸脑后:“你所做的一切,曾经放在?江左,是大逆不道,现?今在?司州,在?我眼皮子底下,依然是!” 以前那个怜爱百姓,会因为自己一句想要大庇天下寒士,而就?将自己提出的概念反复琢磨,并向上反映的陈大人消失了吗?在?割据一方后,他的大哥一心只考虑治下是否稳定,又如?何合纵连横,扩大土地,他的出发点?和着眼点?不再是水生火热中的人民,而是一个小国?家。 陈蝉退了半步,拱手?朝他一拜:“大哥,我一直觉得是你变了,但其实变的人是我。” “大嫂说得对,我们是亲兄弟,无论如?何血缘都无法割舍,所以大哥,从前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如?今我还你,你想要什么,我也?帮你办到。” 陈蝉说不得是心灰意冷,还是释然接受,陈岱却在?听?见那个还字时,整个人不住发颤。天旋地转,天崩地裂俱现?于当下,还不如?他破口大骂,固执地和自己争个脸红脖子粗。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陈蝉顿了顿,他知道陈岱生气了,虽然身前的人面?上还维持着和风细雨,但眼睛里沉淀着的幽暗,随时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但他还是负气地说: “我不想看见你。” “陈蝉,你敢走?我还没有同?意!”陈岱紧紧盯着他:“你敢走!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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