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最开始皇帝让孔昼控制徐州,继而把控徐州朝兖州支援的时间,目的是在我死后,崔俨攻入城中,得意且疲乏之际,再围剿崔家军,夺回兖州。而孔昼亲临彭城,自然知道你带领部曲过关施救的情况,故意放你们出去,留下证据,便可先发制人,给?我们套上谋反的枷锁,正大光明派人去颍川抓人。” “这?样?,所有该死的人都死了,世人就难以知道陈家和?崔家覆灭的真正原因,也能堵住悠悠众口,而世家之首重新空置,总有人为了家族铤而走险,那么?,他们不会再踏入一条河两?次,不会再像当年对我一样?,只交结我一个盟友,而是想办法让大家窝里斗。” “但事与愿违,所以他的人在不见我露面?的情况下,先下手为强,放火烧掉附近的粮草,逼迫崔俨退兵,无论事成与否,皆可以把这?事情推到你的头上,并对外宣称是我的计谋,差别只在于?,崔俨铩羽,则保住兖州,崔俨不退,则直接破坏我与之寻求合作的计划。” 陈蝉说:“但你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也怪我,明明知道他对我恨之入骨,不见尸首不会死心,就算我死了,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我的尸首,却仍然留下了破绽。” 陈岱唏嘘,计划偏离后,他必须要写?一封和?离书给?阿微,保住她的性命,她是和?自己关系最亲密的人,仇家只会和?她划清界线明哲保身,她难逃一死。 陈蝉冷不丁问:“可他为什么?没杀你?” “因为我在见他之前,自饮毒药,他以为我是将死之人,可能动了……”恻隐之心就要脱口而出,陈岱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似乎连他自身对这?个说法也难以置信,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抛出先帝并未驾崩这?一惊天动地的引子,那孔昼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在施救呢?就为了让他活着回去见到太后,当面?认罪? 这?不免有些太可笑。 陈蝉见陈岱如今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没有半点将要毒发身亡的样?子,而他的大哥要瞒过孔昼,即便用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至少?毒性也该相当痛苦,不为夙敌的失势而痛快,却…… 这?会子,连他也难以自控,他能想象,现?在自己的表情多么?的滑稽。 救这?个字若用出来,就实在耐人寻味,依陈蝉所见,谁背叛王室都有可能,孔昼绝不可能,不论是从前政见上与陈岱的不对付,还是他发家起势的寒门?背景,他都不该站在陈岱一方。 他的权力?来自皇家而非世家,他只能和?皇帝站在一条战线上。 不过须臾,笑容重新回到陈岱脸上,他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自然是因为我掌握了不能言说的机密,以此捏住了他的七寸。” 陈蝉不由松了口气,生怕听到什么?奇怪的回答。 陈岱又说:“先帝并未驾崩。” “……什么??先帝真的还活着?”陈蝉又把那口气倒吸回来,兄弟俩对视了许久,陈蝉方才头晕目眩地擦了一把汗:“这?简直,简直……” “是真先帝吗?不是冒名顶替?”陈蝉忽然说。 陈岱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你觉得呢?” 先前与陆攸对?质时,他已有所?怀疑,但怀疑是怀疑,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陈蝉无语,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令人振奋的秘辛,死?了?的人就死?了?吧,在这?个节骨眼又出来添什么乱!这?秘密若是捅出来,建康都要抖三抖,哪里是孔昼的七寸,分明是整个朝廷的七寸:“先不说这?个,你先让我消化消化,嗯,我刚想?说什么,哦,我去?过琅琊郡了?,你还让驿站的老柴给我留话,但你的金印留在了?崔俨手上……” 他有些?语无伦次。 陈岱说:“我知道。” “你知道?”陈蝉眼神骤然锋利起来,细细打量着附近藏身暗处的人,这?些?人训练有素,如果不是他这?一路以来的经历,未必能看出来:“你怎么知道?你身边的这?些?人……” “俱是兖州兵。” “兖州哪里还有……” 陈岱打了?个手势,等身边的带剑甲士前去?探路,他这?才低声解释:“雷辊的近卫雷骑,对?外宣称败于崔俨之手,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交锋,战报是捏造的。”兖州换了?主人,雷骑有没有葬于战火,朝廷也?不可?能派人上兖州打听,就算打听到这?些?人消失,也?会落入思想?的窠臼,将其视作主帅已死?,群龙无首后的四散,是人之常情。 “大哥与雷刺史过去?有私交?”陈蝉十分诧异,他们?在军中并无倚仗,所?以当初联姻,才会选择丹阳仇氏,这?得?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在死?后以重兵托付。 不对?,如果大哥与雷辊有旧交,王室怎会轻易放他去?兖州? 陈岱对?他展露的疑惑毫不意外,今日就算华云贞在此,不免也?要目瞪口呆。 “你知道雷辊最开始是谁的部下吗?” “原兖州刺史雷辊,初任振威将军,乃中军大将军萧承方部下,寒素出身,依凭征北军功而至如今的地位。有传言萧承方为人所?害,死?于非命,而当时朝中,江南世家于北伐一事上政见相左,外加王室有意扶持至分权旁落,所?以他心中一直视世家为虎狼,怨憎嫌恶,因而在吴郡华家造反中被华太后笼络。” “以上是我在兖州任上得?出的推论,”陈岱说,“太后也?不完全信任我,而我那时虽身在华家,但放到当今任何人身上,恐怕也?不觉得?我能撼动这?尊庞然大物,她亦是如此,所?以,她给自己加持了?一张护身符。” “我斗胆猜测,她通过某种手段设计,让华家以为本来中立的雷辊已经投靠了?她,雷辊因此受到追杀,为求活命只能和太后结成党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若不是劫法场时我一直跟着你们?,我竟还不知,当朝皇帝竟与你是多年知交,但阿蝉,听大哥一言,他接近你动机必然不纯。” “我……”陈蝉心中苦涩,却知无可?反驳。 陈岱话锋一转:“私藏荫户事发?后,我被召入宫中,说是太后懿旨,但我看那传旨之人,却不像中宫的来路,但奇怪的是,太后最后确实也?出面来安抚我,承诺从前的勋爵仍然保留,只让我去?兖州治水,事情一过再以此功重新召回建康,出发?前我打听了?雷辊的生平,提前做好防备,但尽管如此,依然防不胜防。” “阿蝉,”他的眼神在月下显得?那样无情,“我想?,在那时候,我已经无知无觉成为对?方的刀。” 陈蝉背上一阵冷汗,竟然在三伏天打了?个寒颤。 “先帝未驾崩的消息,恰恰是雷辊告诉我的,但雷辊如何得?知,我无从追索,如今想?来,总不可?能来自于民间,深宫机密自当埋在深宫,只能说宫中上下亦不齐心。”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他被下放到雷辊的地盘,雷辊受太后支使本欲置他于死?地,他索性?拿出提前准备的证据,告诉雷辊太后设计拉拢他的真相,自己当初在华家谋职,也?为太后笼络,才不得?不为其效命,但因为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太后找借口对?付他,但她也?不敢随意杀他,所?以让他来兖州,两人互相牵制。 雷辊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他们?之间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雷辊因旧疾发?作,他不仅没有制约陈岱,反而因为崔郑联盟起兵,让陈岱暂代兖州事务,并把他招呼榻前,将先帝未死?的秘密告诉他。 但看雷辊过去?的态度和仓促的应对部署,他应该也?知道不久,即是自己来了?兖州后,他才得?知这?个秘密。 他一个远在兖州的方镇刺史,远离中央,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自然只有那位始终未能亲政的小?皇帝。 陈蝉心有余悸地喘息,只要想?通了?这?一点,那张铺天盖地的网,也?就变得?清晰了?起来,无论是先帝把这?事透露给雷辊,还是雷辊透露给大哥,都是为了?对?付太后。 只要太后一倒,陆攸就能亲政,而大哥当了他的刀,反过来又可?以把罪责推到大哥的头上,说他勾结雷辊,谋害太后,而他作为先帝唯一的血脉,将重新掌权。 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而陆攸的目的是依靠陈岱来杀太后,再用太后的死?来对?付陈家,只不过后来陈岱失踪,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陈蝉来引诱陈岱,继而盘算一网打尽。 陈岱露出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对?他来说,他哪是那么容易坐以待毙的,陈蝉恍然大悟,问道:“这?么多人藏不住吧,你怎么把他们?转移到江南的?”何况这?几个月江淮一直在打仗:“莫不是混在流民里面?倒是可?以解释过关的问题,只是,一支部队,难道不会引起敌我双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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