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军大营驻扎在风亭冶东北十里外,正合淮安中轴上,能兼顾两城,陈蝉原以为自己又会再入一次战俘营,自觉站在了两个?楚兵的身边,然而那什长?过来,却把他赶到西?北角,他往那儿一站才发现,不少百姓也在此地安营扎寨。 “你?就和他们一块吧,都?是?老乡。”什长?显然已经相信了樊超的说?辞,指了指其中一间棚子:“先挤一下,确认你?身份无疑,会放你?走的。” “我在这里要做什么?”陈蝉见其中有妇人正帮忙淘米,那米量不像就给这么几个?人吃的,应当是?帮忙备炊的。 打?成这样,土地尽失,深陷乱军能活命已是?不错,想来也愿意做些活混口饭吃,樊超说?他投身兖州军也不过是?不想做庄稼汉,一朝护不住姐姐,再被旁人欺负,恐怕这些人大抵也是?如此,崔俨带着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心,就不怕里头混有奸细吗? “不做什么。” 什长?撇撇嘴,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别说?是?亲戚,就他救了樊超,和那两个?楚兵没有赶尽杀绝,也不至于苛待他:“会写字吗?今日上面来了个?大人,如有吩咐,你?便去帮忙,目下淮北都?由?他说?了算,过后会送你?们返乡,该种地种地。” “新来的吧。” 有人见了他,笑着打?招呼,陈蝉站在一角,瞥见大军正在拔营,不由?问:“要走了吗?” 什长?说?:“不知道呢?淮安打?下来了吗?”正好他要前去复命,便把陈蝉往回赶,陈蝉追了两步,樊超正在看押俘虏,忙冲他挥手,让他别乱走。 陈蝉只能回到营帐内,减少露面,几个?婆子正在抹泪,说?起先前来时,不少被俘的楚兵,还背着战友尸体甚至是?残肢碎片。 这一次,崔俨给予对手莫大尊重?,死?者不论敌我,一律厚葬,生者不但?没有下令坑杀,而是?进?行了铁器收缴,就近分散安置,似乎有意让他们看着,自己如何打?下长?江和建康。 前脚风亭冶死?战三月拒降,后脚淮安献城失守,天?下震动?,至此,崔俨麾下,并沿途收编部队,南征人数已近十五万,雄师驻跸瓜洲,以此为据点,完全?占领中渎水道以及淮水,预备往南进?夺取京口。 弥什和姜公彦坐镇兖州,安定后方,无法南下,此次温世澹南来,除了配合完成战区治理工作,同时也稍带来了一些治军政策——信中指出,南下将士多为青兖二州及中原人氏,建议十二分休,以保证军心安定。 崔俨阅后,即按照弥什所言,要温世澹草拟军法,每营根据各自战备情况,轮流屯田驻守,除前线作战的队伍,后方驻跸军队,每季可许十分之二的士兵归家休沐。 与?此同时,在钟离站稳脚跟的孔昼,分兵前往淮安救援,郑绥之溃败后,转而据守寿春,崔俨则于扬州按兵不动?,朝廷不敢贸然发檄文于藩镇勤王,只密诏江夏王陆乐宜,调雍州军进?攻郑钦,全?面牵制豫州,以求撕裂崔郑联盟。 同月,郑泉之移兵樊城,迎战雍州江夏王。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近金秋,盲眼琴师掐指一算,不禁慨叹:“外面?山匪并起,打成这一副烂摊子模样,建康城里不知又作何?” “该如何还是如何。”孔昼与他并辔而行,道。 “那菜市口?的犯人还斩吗?秋后就要处决了,你这费了老大的劲儿保护我,竟是送我一家地下团聚?” 孔昼难得心情?复杂,默了默,艰难地开口?:“看在你建言献策帮我守城的份上,等收复江淮,陛下必然?会大赦天下,届时我再上疏……” “万一没守住呢?”琴师幽幽道,“扬州富庶之地,本应持久战,却?屡次三番献城,恐怕等不到大赦,你便要与我在建康随这王朝陪葬。” 孔昼额上青筋暴跳:“那要问?世?家都做了什么?好事!” “中原士族与江南士族积怨已久,谁敢轻易朝崔俨低头,不怕被他趁火打劫?”琴师轻轻一笑:“据我所知,半数以上请降,都是哗变民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姓已经过不下去,要寻找新的救世?之主,这反倒要问?问?你尊敬的陛下,内政究竟有多糟糕?如果?先帝在位……” “先帝已经驾崩,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孔昼急声打断他。 琴师冷声道:“看来你已有所决断。” “别?高兴得太早,前朝叛乱与北燕南征,皆有过陈兵长江的先例,但无一例外,最后都以铩羽而归收场,就算建康真守不住,”孔昼揉了揉山根,忽然?感到疲惫,“我也不可能轻易让你走。” “无论最后谁主台城,陈家必定第一个保不住。”孔昼眼底唤起疯狂:“必要时候,我会亲自动手,识相的,就拿出看家本事,守住建康。”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 “对,灰飞烟灭!我告诉你,世?家才是朝廷的蛀虫,无一例外!你们才是最应该殉国的人!” “唔。”琴师含糊一声,指了指眼睛,平静且温柔:“可惜啊看不见。” 孔昼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孔将军,还是早点还钱吧,不然?我怕这笔账就要成为坏账了。”琴师冷峻的声线忽然?变得绵长。 “你就惦记你那点钱!” “我家都被抄了,自然?缺钱,而你当初欠我,是因为算计我,既然?算计我,就要愿赌服输。” “你家都被抄了,还用得着……”孔昼声音不稳:“你知道?” 盲眼琴师挽住缰绳,朝他靠近几?分,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那一天,你在外面?偷听。” 孔昼顿时陷入沉默,不禁思忖,是哪一天呢?果?然?,在他袒露兴趣的时候,对方?立刻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又逼进一步:“我和陛下发生争执的那一天。” 争执啊…… 陆攸亲政以后,身边的家伙在朝堂上遍布党羽,称一句执钧当轴也不为过,尤其是这两年,对于政令的推行,常常不加掩饰地指摘,君臣政见不合的时候,越来越多。 琴师幽幽道:“你还在犹豫?那看来不只偷听了一次。” “哼!” 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往,而他在宫中当值那几?年,听到的流言和风声实在多。 “就是我携兰花相赠的那一次,多亏了你,雍州百姓才能安稳过冬,听说后来当地的百姓还编撰童谣,纳贡土产,歌颂圣上明?德,依我看,却?得给你立庙供奉才是。”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这与我有何干系!”孔昼脸色不大自然?,促声反驳,像一只在陷阱外逡巡,随时准备暴起应对的猎豹,这人太狡诈,一旦涉及政务,随时可能中他的圈套,尤其得警惕那些花言巧语—— 这事他如何不记得,那日太极右堂中,陛下屏退左右议事,只留下他,二人就是否北伐而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下不来台。 要单就北伐一事,他是一万个支持,这些苟安江表的江南士族,过惯了舒服日子,哪里肯花钱打仗,收不收得回中原及关?中地区,对他们毫无影响,他的这位政敌,历来也在此列,甚至恐为代表。 但偏生他抬出雍州地震,田毁渠崩,地陷苗伏为阻碍,反复以民生为先,又以劳民伤财把陛下高高架起,逼得十几?岁的小皇帝下决定。 陆攸年轻气盛,北望长安,自不肯妥协。 此人又转而将目光投向太后,太后临朝多年,与皇帝之间关?系相当微妙,由?他母子二人分说。 然而华太后也是人精,不想唱白脸,早早避而不见。 兜兜转转,这家伙找到了他,以数十万雍州百姓的性命为由?,请他帮自己一个小忙。彼时的他刚刚入朝,听从舅父的遗命,誓死效忠小皇帝,虽起于寒微,但感念陛下对寒门的启用,一腔抱负只为报国,恨不能亲自领兵,剑指中原——他比任何人都想北伐。 但他偏偏找上了他! 五陵少年的癖好他一个没有,身为武夫却?只爱莳花,对方?投其所好以一盆手植多年的绝品幽兰相赠,简直不啻于给他下蛊。 孔昼那会子清楚地知道他想拉拢自己,一盆花虽然?算不上昂贵的贿赂,但却?恰好打动了他,他知道不该收,所以义正词严拒绝,但他没法对百姓置之不理,最后还是帮了他一把。 在那之后,他辗转反侧,整夜难眠。他绝不认为自己是私相授受,只是因为晓得对方?曾经提过户等税法,想要抹平贫富差距,想他或许和别?的世?家子弟不同,是真心想要帮助百姓,才勉强应付。 可事实呢? 后来他才想明?白,这不过是对方?惯用的怀柔手段,他甚至知道自己不会受礼,不过以此激他折中,而所谓的为民请命,也不过是一种政治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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