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明白,”顾芝棠只?得苦笑,“家中母亲尚在,但她不会来救我,因为我在她心里不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打小就不合她心意。” 陈蝉说摇头,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悄悄来找我。”陈蝉想,他可能是家中不受宠的儿?子,为姬妾所生,母族没有地位因而说不上话。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颍川陈氏中同他一辈的男丁有二十来个,女子少?说也?有十来人,从几岁到五十岁,跨度极大。有的房望孩子很多,虽然不至于苛待,但是没什么天资,最多长?大后谋个肥差小官,就放任自流。 芝棠常在四平斋活动?,处理的也?都是商贾贱事?,恐怕不那么受家中重视,而孩子的母亲又总归望子成龙,总把得不到的希望压在孩子肩上,久而久之自然生出龃龉。 但这不是父母不救孩子的理由,如她所言,连功夫了得的伯靖亦无办法,一个小小姬妾又不能调动?部曲,怎么可能上战场。 顾芝棠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多想:“答应我,别往自己身上揽。” 陈蝉立刻说:“那你也?答应我,别有压力,就算真的投降,其?实?也?没什么,怕死是人之常情嘛,你看李固,人家活得照常,虽然来劝降这事?不是很厚道,也?对不起朝廷,但起码也?出于为大家伙考虑,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当初我们?低头,城里?人至少?能有饭吃。” 想起刚才那些人抢馒头抢不到,饿疯了抓人手指头来啃咬的样子,陈蝉心?里?说不出的翻搅难受,但脸上却又要维持苍白的微笑,好像这样真能安慰到人似的。 “是吧,我说的对吧……”陈蝉深吸了口气:“我刚才还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小孩子有什么错呢?也?该是我后悔,如果不是我害怕被崔俨抓住,大家也?就不用?……” 吱嘎一声,冶所的大门被推开。 陈蝉话音戛然而止,顾芝棠回?头,只?见一个妇女,枯瘦如柴,肚子却肿大如球,恹恹地抱着孩子想进来乘凉。 顾芝棠错开眼神,装作没看见她,她也?不曾想冶所的门厅前?有人,还是两个男人,于是警惕地缩到角落,背靠墙壁,因为没有奶水,划开手指给襁褓之中的婴儿?喂自己的血。 陈蝉上前?一步,轻声问:“你给他喂血,不怕阮病……不怕他得病吗?” 对方一脸疑惑。 那小孩出奇的听?话,在襁褓里?不哭不闹,陈蝉于心?不忍,往身上乱摸一阵,想找些吃的出来,奈何仅有的馒头方才都掉了出去,立时手僵在半空。 “刚才怎么回?事??” 阳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骨骼本就分明,减餐受饿后,两颊凹陷,只?剩一层皮肉,像复活的骷髅,惹得白日里?阴风阵阵。 陈蝉问:“还有吃的吗?” “林将军没叫人给你们?带?”阳歆这才注意到冶所里?还有人,顿了顿,瞬时从眼神里?读懂陈蝉的意思,复又道:“你要接济她?” “有肉吗?” “没有,”阳歆遗憾地说,“连耗子都捉不到一只?,鸟都打光了,馒头也?不剩,倒是还有一点糠皮。” “去看看。” 陈蝉心?里?生出一股极其?执着的念头,就要跟他去厨房,这大人饿着也?就饿着,希望总要留给孩子,就像斑羚飞渡那样,老羊已经历经世事?,而小羊却还没看过初生的太阳。 但顾芝棠却追了过来,大声阻拦:“不要给孩子了,留给能够活着逃出去的人吧!那么小的婴儿?都不能自理,要他活下去,就还得要再活一个大人,不值得!” “……不值得?”陈蝉茫然地望着他。 “霜质,你不要和我争。”顾芝棠见他脸色便知?其?意,忙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摘下了挂在腰上的褡裢,递给他:“我省下来的,如果你非要给,那就给吧。” 陈蝉愣怔数息,一把夺过食物,跑回?冶所大门,然而那个妇女已不知?所踪。 莫名的烦躁刹那间冲上灵台,他不禁怀疑是先前?那番话为人听?了去,于是转身死死瞪着顾芝棠,连他自己也?被自己激烈的动?作和情绪吓了一跳。 顾芝棠揉了揉眉心?,柔声安抚:“应该是去找吃的了,我陪你去找人,这总行了吧。” 当然,他没敢说,大概率是因为对方见他们?这头三个男人,而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妇女,怕他们?饿急了眼,把她和孩子杀来吃了,所以趁他们?离开,赶紧躲了出去。 终于,一日后,他们?在一处无人的荒僻破屋找到了那名妇女,但她彼时只?身一人,神思恍惚,怀抱中已无婴孩。 陈蝉放下粮袋,轻声问:“孩子呢?” 对方竟没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抢,而是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干草堆:“他死了。” “谁死了?” “孩子。” “那孩子呢?” “吃了。” 陈蝉浑身发抖,几欲作呕,更难以自已地往后跌,顾芝棠过来扶他,他忽然打开他的手,跑出破屋,想要把骨髓里?的悲伤愤怒都榨出来般,一口气冲到了城楼上。 望着身前?战火兵燹的平原以及遥远的未熄灭的烽烟,他跪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是非观砰然瓦解:“让我从这里?跳下去吧,我去向崔俨投降!” 也?许,他真的能给这些人一口饭吃呢! “……芝棠,我们?守在这里?,真的对吗?” “冷静,霜质,你不是还劝我冷静吗?”顾芝棠生怕他真的跳下去,却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更无法扭转他眼底的悲怆,总不能换他再给陈蝉一巴掌。 这样的日子真荒唐啊,荒唐到他过去几辈子都想象不出来。 陈蝉两眼发青,乃有死志,顾芝棠肉眼可见地慌张,他使出浑身解数苦劝:“你可不能乱想,我还需要你在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来打醒我呢!” “哦,我昨日不是跟你说母亲尚在,你还安慰我,她知?道我出事?,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对,你说得对,我,我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她再不喜欢我,看不起我,也?不可能真的放任我死,她还需依靠我,我死了对她来说,也?是致命的打击。” “快了,快了……” “我好像看到有鸟飞过来,我们?去找林曲长?,看是不是……” 砰—— 猝然的响动?让顾芝棠抱头心?碎,一瞬间肝肠绞痛,蹲在地上,但很快他发现,陈蝉还好好站在跟前?,于是他往后退,朝城下张望,只?见那名妇人撞得满脸血肉模糊。 “霜……” 陈蝉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顾芝棠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殷红的血,永远留在了城墙砖缝中,陈蝉迎风流泪,慢慢走下长阶,丰神俊朗的五官没?有一丝痛苦的扭曲,反而?平静得?像一幅画:“……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打仗了?为什么就你死我活了?” 从豫章到江左的路上,他见?到那么多人?死,所以始终致力于水稻研究,希望通过增产来解决民生大?计,可高产水稻就快要研究成?功,土地却已经成?为焦炭,风光秀丽的江南,没?有了良田,也没?有了种地的农民,为什么卯足劲努力却依然没?有让人?过上好日子呢? “你太累了,普通人?经历战争,注定走向悲剧,这不是?你的错。”顾芝棠忧郁地看着?他。 陈蝉停在了那妇人?跟前,绞轮就在一侧,只要用力拉动,就能打开风亭县的大?门。他的视线正缓慢斜移,这时,下裳忽然被人?抓住,妇人?面朝着?他,竭力地说:“是?,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蝉浑身僵硬。 “……这是?,我的家啊。” 砰! 陈蝉眼前一黑,骤不可及倒下。 顾芝棠收回手刀,将晕过去的陈蝉抱在怀里,回望残阳如血,街上传来呼号,在这个阴霾不见?日月的日子里,风亭冶开始暴动。 林豫让将粮食分给了有力气的人?,可是?有能力逃亡的人?,却不愿意?再?守护城池,城里环境越来越差,不断有人?想方设法出城,骚乱频发?,冶工和囚徒已无法控制,在街头?巷尾四?处流窜。 顾芝棠到处镇压,就在这样的慌乱中,敌人?找到机会,发?起第三轮攻城。 夜半时分,睡梦中的人?们惊闻投石,城中震动,哭声震天。 都伯曹六带着?人?抵抗,伤者?大?半,旧伤不见?好又添新伤,药也即将告罄,陈蝉帮忙包扎伤员,累了便坐在城墙脚下。 顾芝棠瞅见?他,忙催促他返回冶所,找个地窖躲起来,万一兖州军再?发?动投石,被砸中不堪设想。 陈蝉安慰他:“砸坏了房子,人?全被埋在地底出不来,那就是?现成?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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