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道:“千万别在?左屯将面前提这事,惹他心烦,他和你一样,不想?接这个活,他家曾是仇刺史的家臣。” 陈蝉心里?当时就凉了?一半,把这事和顾芝棠知会了?一声,两个人心情?都无比沉重。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连带王炽在?内,平日里?拿着鞭子武器监督他们干活的士兵惫懒起来?,左廉也几乎不再找他们麻烦,整日窝在?营帐里?,坝上除了?吃不饱睡不够以外,反而呈现诡异的轻松。 两人猜测,这位左屯将或许是在?发脾气,也许是因为不服孔昼的发号施令,也许是故意阳奉阴违,为仇安找场子,但战前内讧,乃是兵家大忌,他这样的态度,只会贻误两边的军情?。 “你怎么看?”顾芝棠忙里?偷闲问他。 陈蝉想?了?想?,说:“窃以为应当继续修建水上工事,不仅如此,还应派人在?附近支流疏浚,夏秋雨季山洪暴发,挟裹泥沙俱下,长期以往沉底,会淤塞河道和水渠的出入口,导致水量下降,不利于灌溉。” “以前每年朝廷都会安排专人整修,以确保来?年农桑不会耽误,政令自我大哥手中发出,我前年看过他写的案牍,但今次朝中备战,我想?,恐怕此一项农事会有所耽误。” “夏季将至,我们又处在?水系下游,如果对方在?上游拦堤,再突然泄洪,我们将会非常被动,长江流域中巴、蜀两郡及荆州的军事地位,就是最好?的证明。总而言之,如果我们能保证河道通畅,即便对方采用?水淹之术,我们也能相对平稳排洪过渡。” 顾芝棠听后?没有当即附和,只说自己也要想?一想?。 下邳已失,换谁来?抓大放小,战争和战线都绝对占据重要的地位,工事说到?底还是要层层压迫摊派到?个人头上,而人恰恰是最不好?掌控的。 -----------------------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陈蝉因此陷入了一个怪圈,好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不认为看?守松懈是一件好事,秦伯和马梁坐在土笼上晒太阳,陈稚光明正大偷起懒,在坝上逡巡时,和解骏商量起逃跑的计划,解骏没有万全把握,又找来了伯靖和他的兄弟。 甚而连楼一都几次暗示他首要任务是想办法脱身,他只要一展露迟疑,对方反而感到无比不解,那表情仿佛在说:“公子,你还?真想在这里挖一辈子石头?” 每每这个时候,和他们?一道被抓来的那对双胞胎,就会狐疑地打量起陈蝉来,大抵是觉得他这么个病秧子突然热忱起当?役夫,不是失心疯就是得了不治之症,因为反正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干脆熬死?在这里。 若说这里头有谁还?可?能理解他,大概只有顾芝棠,所有人中唯他对着汤汤之水一脸凝重,内心几经较劲下,不自觉朝陈蝉的想法倾斜。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左廉都不该不遵军令,沂水上的工事不仅要筑,陈蝉的提议也应纳入考量,否则他们?将?会非常被动。 但如今人心涣散,军中又因派系斗争从上到下敷衍了事,他们?总不能亲自跑到仇安面前督促他发号施令。 先不说仇安会不会帮朝廷把陈蝉抓起来,就算他愿意采纳意见,他们?也见不到仇安。 首先左廉就不会放任他们?离开?,其次,这位左屯将?职级低,即便是他亲自跑一趟也不是说面见刺史大人便能面见的,何况修筑水楗,疏浚河道防备敌军水攻本就与仇安的部署相悖,他只想赶紧填补兵源,修筑战壕,一边轧断崔家军铁骑南下的路,一边机动作战,抢回下邳,要让左廉这个一看?就不好相与的冒着风险替他们?层层上报,犹如痴人说梦。 但陈蝉心中不安,为此事久久挂怀,想来想去,为今之计,唯有假他人之手?,晓以?利害。 左廉麾下的士兵并不和他们?这些役夫同住,皆在几处出入要道扎营,陈蝉几度徘徊,走到了营门口。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官兵们?都上营帐躲懒,河坝上的人皆默认现在是休息时间。 陈蝉借口有急事汇报,要见宗什?长,看?守的人瞧他弱不禁风,没有为难,摆摆手?让他赶紧出来。 营中校场,三不五时传来嘲笑,几个穿着软甲的士兵围拢成圈,正对人拳打脚踢,陈蝉退了回来,正欲躲开?,却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哼,他探头一瞧,挨打的正是他要找的宗纶。 宗纶鼻青脸肿摔在地上,但他一句话也没说,更?没还?手?,只擦了擦嘴角的血,爬起身往营帐走。 动手?的几个什?长追上来,从后?方朝他背心又踹了一脚,踹得他身形趔趄,撞在了兵器架子上,头顶顿时划出一指宽的豁口,汨汨往下流血。 “他们?在做什?么?怎么打人呢!哎呀,那不是宗什?长吗!”两个抱着柴火的火头兵走过?,其中一个义愤填膺,要放下东西上去制止。 同伴将?他拉住:“你别去。” 陈蝉让到大帐后?,屏息听他们?继续争论?。 “你别拦着我,军队里这些拉帮结派,欺男霸女的货色我早看?不顺眼?,若坐视不理,今天是他,明天挨揍的就是我俩!” “你听我把话说完!”同伴吼道:“你知不知道,服役好几年?了,以?宗纶的本事,他会只是个什?长吗?早该升任都伯,还?不是因为他家里的情况,断了他争取军功的路,现今能容他在军营实属不易,你不要添乱,你过?去替他出头,不仅你自己引人记恨,他的境况也只会雪上加霜!” 那火头兵问:“他家什?么情况,军户出身还?是……” “比这更?严重,他哥以?前在镇北军服役,崔家出事后?,听说他哥再?没回来,都说是哗变叛了出去,如今两军交战,你以?为他好过??好过?就不会在这里看?守几个役夫。” “难怪总是看?他一个人。”火头兵唏嘘。 围着宗纶的人,嬉笑怒骂他是叛徒的弟弟,说他有一个叛国谋反的兄弟,打死?他都活该。 沉默隐忍的宗纶在听到他哥的名字时,眼?睑下的肌肉开?始抽搐,牙关发颤,终于在其中一个人骂到狗娘养时,他一把薅住对方的前襟,扯着皮甲的带子,将?他拎起来: “我哥只是牺牲了,他没有叛国!没!有!” “那你拿出证明来啊!要不你就去死?,用你的死?来证明你的忠诚!”对方被他气势震慑,愣怔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挥起拳头反抗。 是啊,他根本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反驳,就像军中也无法判定长兄的下落,无法对他们?一家人做出处置,只能排挤他打压他,丢他在后?方做看?守役夫这样?毫无前途的事情。 一个晃神,宗纶被打倒在地,周围的士兵恐惧他的力气和暴怒时的勇武,群起而攻之,叠罗汉似的压在他身上,拳打脚踢。 “左屯将?来了!”望风的人吼了一声,围拢的士兵作鸟兽四散,那个火头兵攥拳,又无力地松开?,被同伴拽走。 左廉在两个都伯的左右簇拥下走过来,闲闲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并没有发话问责,也没有喝斥制止,恍如睁眼?瞎般,置若罔闻。宗纶心凉了一半,最近本就惴惴不安,疑神疑鬼的他,当?即匍匐向前,用手?抓住左廉的靴子,压着嗓子乞求:“将?军,将?军……我没有……哥……没有通敌……” “你过?来。” 左廉拍了拍他的肩,握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拉起来,又朝身旁的都伯使眼?色,对方转头拖出两个人来。 “正好,我们?在河岸巡逻时抓到两个探子,这样?吧,你只要能从他们嘴里套出崔家军的军事布防,我就相信你的话。” 说完,左廉扔给他一把刀,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两个俘虏俱是年?轻人,被纵马追逐,衣衫褴褛,伤得不轻,其中一个挨了马踢,双腿断折,捂着腹部奄奄一息。 “挖他眼?珠。” 左廉见他一动不动,抱着手?臂好整以?暇提示,但宗纶不忍下手?,因为这两个人的装扮实在不像贼军,一眼?看?去就是两个普通的农夫,他犹豫再?三,不住地想,会不会抓错了人,只是流民逃难到河边,想要渡河或是饮水。 半晌后?,宗纶吞咽唾沫,望向左廉,左廉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两耳嗡鸣,耳廓里渗出血来:“还?不动手?!这个时候又不想着你哥了?在犹豫什?么?我看?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 “将?军,会不会……” 其中一个俘虏突然吱声:“……你是……谁的兄弟?” “宗纶,他问你呢,你要跟他串供不?”旁人哈哈大笑起来,宗纶羞愤,挥起拳头扑上去,砸在俘虏满是鲜血的脸上,刀落在脚边,却忘了捡,只红着眼?又踹了那人几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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